4. 第四折
闲来无事,安寿太卿会教宋淳之插花。蜀葵、牡丹、蔷薇、梅花摆在矮案上,主次分明,倒也相得益彰。
安寿太卿保养得宜的手拈过一只玉兰,淡淡道:“这玉兰、海棠、牡丹放在一处,便唤作‘玉堂富贵’。”
宋淳之低眉道:“淳之记下了。”
“在这深宫里啊,旁的不说,时辰难打发得很。”安寿太卿抚弄着牡丹慵懒且娇艳的花瓣,喟叹道,“焚香点茶、插花挂画,一月复一月,一年复一年,这便是深宫里的营生。”
宋淳之托着粉腮,天真道:“那太卿便不曾想过,从这深宫里,走出去?”
“走出去?”安寿太卿淡淡笑了,语气杳然,“一入宫墙,便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万万没有走出去一说。”
宋淳之暗忖,太卿定然十分想家。
这日与陆长欢偷偷见面时,她带了个人给宋淳之结识。他抬眼一看,眼前的姑娘比陆长欢略年长些,气质淡雅出尘,端庄大气。她额角有一块儿梅花胎记,却不令人觉得白璧微瑕,反而点缀似的。
陆长欢亲自为他们引荐:“这是我阿姐,名唤长贞。这是安寿太卿的养子,名唤淳之。”
陆长贞提起雪白的玉兰褶裙,向淳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见过公子。”
如此看来,陆长贞的性情便与陆长欢迥然不同。她二人一个内敛,一个跳脱。
宋淳之亦行了个礼:“见过长贞姐姐。不过……长欢,你与你姐姐怎么长得不像呀。”
陆长欢把玩着自己的嵌宝绞丝金镯,笑道:“我与阿姐并非一父同胞,我们是不同的父亲生的。但是我跟阿姐感情甚笃,经常一块玩儿。”
宋淳之道:“阿姐也是宫中的轮值侍卫吗?”
陆长欢存心逗弄他,道:“是,阿姐在麟趾宫当差。”
此后,淳之、长欢、长贞三人成为童年玩伴,时常在一处玩闹。是日云层缥碧,三人闲来无事,预备去御膳房偷芋魁①吃。三人偷偷钻进御膳房的螺钿厨柜底下,见宫人正在按照宫室分派膳撰,一时顾不得他们。
“嘘。”
他们一人拿了一只芋魁,钻狗洞逃出御膳房。钻到披香殿的后苑,生起火来,慢慢烤炙。
“阿姐,”长欢笑嘻嘻地转动着芋魁,使它烤得均匀些,“你可知道,前儿我们放纸鸢,淳之的纸鸢断在了三公主的未央宫,说不准啊,以后他要嫁给三公主当良悌。”
长贞剥开雪白的芋魁,吹凉后递给淳之,淡淡道:“断在了未央宫吗?麟趾宫紧靠着未央宫,将来嫁给二公主也未可知。”
她二人三言两语,便把他嫁出去了。宋淳之气鼓鼓的:“我才不嫁给她们呢。”
然而,宋淳之却万万不曾想到,她二人说的戏言,都应验了。却不知令人该笑,还是该哭。
大公主住的紫宸宫里灯火辉煌,桌案上摆着一只海上仙山神兽纹博山炉,正袅袅熏出蜜合香。正殿的牌匾下挂着一幅《瑞鹤图》,四下静谧无声。而大公主,则慵懒地躺在引枕上,一下一下扇着鹅黄枇杷花鸟梨扇。
殿内有美人歌舞助兴,各逞温柔。
紫宸宫的总管宦娘窈窕躬下身子,轻声道:“殿下,今儿课业未完,殿下便纵情歌舞,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大公主打了个呵欠,但还是挥一挥梨扇,示意美人儿们都下去,“成日家不是子曰便是诗云,看得我心烦。眼下忙里偷闲半日,你却还来搅扰我,是何道理。”
窈窕连忙跪下,接过那染着香的鹅黄枇杷花鸟梨扇:“奴婢不敢。”
恰在此时,门口的小宦娘匆匆来报:“殿下,凤君千岁驾到!”
大公主一下子慌了,连忙把案上残酒佳肴藏在案下,令窈窕把书本拿来:“快!把《太上感应篇》拿来!快去呀!父后来了,又要责骂我犬马声色了!”
窈窕应下,正要去拿《太上感应篇》给自家公主做样子,不料已是晚了。是晚了,也是完了。此时此刻,洛凤君已经扶着宦娘仙桃的手迈入紫宸殿,他约莫三十许人的模样,穿一袭玄色龙凤华盖纹圆领袍,青丝一丝不苟束在紫金冠里,望之肃穆。
大公主提着黛色罗裙起身,行礼道:“女儿见过父后,父后长乐无极。”
见桌案下的酒菜与浑羊殁忽②,洛凤君登时怒从心起:“今儿太傅嘱咐背的《太上感应篇》,你背的怎么样了?来,给父后背一遍。”
“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随后,她便背不出了。只好讪讪望着洛凤君。尴尬须臾后,大公主亲自捧了一盏茶过去:“父君,这是六安瓜片,您莫要动气,尝一尝罢。”
不料洛凤君一把掀翻了茶盏,怒道:“混账羔子!你不仅懒怠读书,还纵情声色,你——!”
大公主行了个礼,跪在描金的氍毹上:“父君息怒,父君息怒。”
洛凤君看也不看她,自个儿抬袖坐在主位的卷草纹圈椅里,怒道:“你可知道,你母皇不只有你一位公主,那二公主读书刻苦,你母皇愈发喜欢。你呢?只知道纵情声色,骄奢淫逸,哎,父君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指望都在你身上。你这么做,可是要逼死父君了!”
大公主道:“父君莫要动气,臣女这就去把《太上感应篇》抄个百八十遍,定然背下滚瓜烂熟。”
洛凤君抬眼望去,只见窈窕跪在自个儿主子身边,怯怯地收拾氍毹上的碎瓷盏。洛凤君怒从心中起:“你不长进,全是身边伺候的人挑唆坏了。窈窕,你可知罪?!”
这便是迁怒了。然而窈窕只是一个宦娘,洛凤君有火发不出,不舍得责罚大公主,便只好由窈窕代主受过。窈窕吓得瑟瑟发抖,膝行过去,碎瓷片扎碎了她的膝盖。窈窕求饶道:“千岁,求千岁开恩……”
洛凤君示意自己带来的宦娘把她拖下去,冷声道:“你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