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正文完
天堂办事处四壁白的发光,老大正端着透明的汤碗吃着前两天剩下的汤饭,俊神使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老大!你怎么能给他们通行证呢!”
老大又往嘴里扒拉了几口汤饭,不耐烦道:“不给他们怎么办?你能说服他们主动转生吗?”
俊神使充满怒气的脸瞬间耷拢下来,无奈地垂着眼:“不能。”
他将那两只猫猫狗狗从人间带回天堂关在禁闭处已经好久了,用人间的日子来计算的话,已经一年半了。
这一整年,他每天苦口婆心地劝这俩个家伙放下执念,早走早转生早早回到人间,早早做回人类。可这俩无动于衷。
没办法他又带着两个恶神使上门威逼利诱,这俩又扬起不畏强权的脑袋,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他气得变成了一个俊美的红辣椒,头顶冒着怒气大叫:“你们到底听进去没有?”
“听了。”金叹老实点头,“我很感动、也很害怕,但我不想转生。”
三花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俊神使终于撑不住了,他委屈地向后撤,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还是两个恶神使眼疾手快地驾住了他,像拎着白色旧抹布一样将生无可恋的他提溜到椅子上坐下。
他揉着太阳穴,苦笑着问:“你们到底想干嘛?”
三花和江睍并排坐着。他们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腿上,怎么看都像是乖乖听话的三好学生。
可下一秒,这俩个“三好学生”却说出了让俊神使发出尖锐爆鸣的要求。
三花说:“我们想回人间一趟。跟想见的人好好告个别,然后再回来,安安心心地转生。”
金叹赞同的点了点头。
“啊——大胆!”俊神使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不可能!不可能!”
三花和金叹双双捂住了耳朵,等俊神使大叫完,继续云淡风轻地说:“那我们就呆在这里,哪也不去。”
俊神使气得忍不住要真的动起手来,好在两个恶神使很有眼力见地将他拉了走。
离开此处后,恶神使像俊神使提议道:“他们不想走,你要不要上个报告帮他们在云之门谋个编制?”
俊神使听闻气不打一处来,挤兑道:“那你们别干了,把差事让给他们吧。”
俩恶神使立马笑得谄媚:“我俩多嘴,您别开玩笑啦。”
不过云之门藏着两个不愿转生人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到了办事处老大的耳朵里。
不等俊神使主动上报,老大就亲自莅临云之门,笑眯眯地像尊弥勒佛。
三花看着他感觉跟那间破旧寺庙里的佛像长得像极了,顿时心生不快,暗想:定是这尊佛吃了自己的香火,却没帮她实现愿望。
她气呼呼地别过身子不看老大,金叹满是不解,但还是选择同仇敌忾,跟队友站在一处。也气呼呼地别过了身子。
老大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踱步绕到两人面前。他慈祥地开口:“咱们天堂讲究民主,讲究自由,讲究尊重每一个灵魂的意愿。你们到底如何才愿意主动转生,直说嘛。”
两人别着脸不耐地重复着重回人间的要求。
“好说呀。”老大从白色大衣口袋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长方形纸张,分别塞进三花和金叹手里,“我把通行证带来了,你们早去早回哈,切莫贪恋人间。”
三花和金叹吃惊地看向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张上赫然印着:
旅游签
人间一日游,过期作废。
老大又多吃了两口汤饭,随后放下碗,走到俊神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既然不能,就早点送他们下去,早点带他们回来。”
俊神使只能丧气地点了点头。
人间。
暑期的傍晚,天气热得像个炉灶,把柏油马路烤得像个巨大的松软面包。路。
许喜推门进了又尝咖啡店,刚走到前面,就听吧台里店长问候的声音传来。
他说:“今天还是老样子吗?卡布奇诺加草莓蛋糕?”
她说:“嗯,老样子。”
自从三花和金叹消失不见,她几乎每天都会来又尝,点一杯金叹做得做好的卡布奇诺和一份三花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她点完就找一个角落默默坐着,然后独自吃完。
她就这样吃了六个多月,直到高三结束的那个暑假,她又来到了店里。这一次又尝的店长从吧台走了出来,亲自将咖啡和蛋糕送到了她的座位。
他笑着说:“许喜同学,希望你的大学生活顺利。”
许喜吃惊极了。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以前金叹总是做好了咖啡和蛋糕送到她的家里,她从来没跟着他来过他的店里。他的店长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店长说:“金叹总拿着你的照片向我炫耀,说自己交了个漂亮女朋友。这小子果然没说谎。”
听到金叹的名字,许喜不经红了眼,但眼泪却没有如愿流下。
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哭了。不知何时起,这么爱哭的她竟然变得坚强了。
“你在等等。”店长说,“这小子肯定会回来的。他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
许喜点了点头。
店长回到吧台后,许喜轻轻挖起一块草莓蛋糕放进嘴里,好甜。她又喝了一口咖啡,也是甜的。
她苦笑着。
终于,她吃完最后一口蛋糕。
突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沉静了许久的那个头像发来消息,是她和金叹的脸贴着脸的合照。
这是她与金叹刚在一起时,她手把手教他换上的。
她恍惚了一瞬,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飞快地拿起包包往外走。
因为他说:许喜,我回来了。
然后,她跌跌撞撞地推开笨重的玻璃门,看见好久不见的金叹举着手机站在门外。
他的身上还穿着火锅店那晚穿的毛衣。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许喜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小步一小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咧嘴傻笑。可他没有。
他站在八月的热浪里,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许喜……”他喊她,“对不起……”
许喜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年的弦,“嗡”地一声断掉了。
眼泪想要夺眶,可她硬是把涌到眼角的泪又逼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抬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的。”她说,温柔地像在抚慰一只受惊的小狗,“回来就好。”
再一次回来就好。
她附在他的耳边又说:“以前都是你当我的抚慰犬。这一次,换我来做你的。”
夏天风很热,吹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微微晃动。
另一时刻,夕阳把小巷染成蜜糖色,三花就站在江睍回家必经的路口,低着头任由暖光在她身后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忽然,她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了头,笑着喊:“江睍。”
江睍的脚步顿住了。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发出声。
三花先一步朝他跑过来,跑得那么快,快到像要扑进他怀里,可跑到跟前却“唰”地停下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她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鼻尖有点红。
“江睍。”她喊他,声音小小的,尾音微微发颤,“我回来了。”
江睍眼眶红透了,不敢看她,低头看着她的鞋。
鞋带散了,长长地拖在地上,沾了灰。他蹲下去,伸手替她把鞋带一圈圈系好,努力系成一个结实的蝴蝶结。
可他的指尖有点抖,那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不那么完美。
三花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忽然就很想哭。
她用力咬住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笑着对他说:“江睍。你系得真好看。”
江睍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涌了出来,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干干的水泥地,印出深色的花来。
系好了。他抹掉眼泪站起身,伸出手,朝她摊开掌心。
“走,回家了。”他说。
三花怔怔地盯着那只手,随后笑着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放了进去。江睍慢慢合拢手指,稳稳地握住她,两人并肩往江家的蓝色大门处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的,慢慢地融在了一起。
很意外的是,一向生日红火的面店今日生意却格外差劲,江爸爸和江奶奶早早关了店回到家里。
江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大门打开,看见三花和江睍一起出现时,愣了一下。
江爸爸喝着冰饮从屋里出来,也愣住了,冰冰的饮料含在嘴里捂热后才缓缓咽下。
谁都没说话。
江奶奶看看三花,又看看江睍,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停,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手上却慢了许多。
半晌,她闷闷地说了句:“回来啦。”
声音很轻,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了。
三花应了一声:“嗯。奶奶,我回来了。”
她走过去,蹲在江奶奶身边,伸手环抱住了江奶奶。
江奶奶择菜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眼眶红了大半。
这双眼睛骗不了人。其实她早就确认了。
她只是什么也没说。
江爸爸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端着杯子转身进了屋。
晚饭,三花默默进了厨房,江奶奶怎么劝她都不出来,执拗地动手多做了三道菜。
一道是江奶奶爱吃的鸡蛋豆腐,一道是江爸爸爱吃的拍黄瓜,还有一道是江睍爱吃的油焖大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