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私语
……
讲台上数学老师已经有几分不耐烦了。她皱着精致的细眉,将卷起的讲义在讲桌上敲了两下,耐着性子重复道:“上野同学,上野同学。我说上野同学——”
直到晴真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黑板,她才愠怒地补充出了下半句话:“请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问题。”
“啊……好的老师。”被森川绫子偷偷提醒了题目,晴真扫了一眼,很快便准确地回答出了问题。
“……好了回答正确,上野同学先请坐吧。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你可是优秀学生。”数学老师面色稍霁,可语气中依旧有些许对晴真走神的不满。
晴真诚恳地道歉:“不好意思老师,刚刚思考题目太入神了,耽误了老师和同学们的时间,实在很抱歉。”
这样一番诚恳的解释和道歉不出意外让数学老师的心情好了起来。在她略显歉意和肯定的目光注视下,晴真紧绷的神经才稍作松弛。
只是他刚坐下,眼睛就瞄到榎木圭吾的嘴角勾起了一丝。他的眸光暗了暗,手上不自觉用力,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榎木圭吾又看出了他的虚伪,而且他在嘲笑他的虚伪。那种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洞悉一切的、自以为能拿捏住他的令人生厌的表情,真的很想让人揍一顿。
可榎木圭吾那一句“虚伪”,像是魔咒一般响在脑子里,无论如何都驱散不掉。
晴真开始关注起了榎木圭吾。
榎木圭吾和人聊天时会看他一眼,紧接着就转头小声说起了什么;榎木圭吾和去厕所的时候也会看他一眼,然后就和人勾肩搭背关系好地走进厕所;榎木圭吾甚至连上课时也会时不时瞟他一眼,继而在纸上写一些什么。
其实,也不对。那可能称不上是特意看或者是瞟,只是一些无意识的动作。而那些似是而非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笑容,或许只是他在极度惶恐之下产生的幻觉——晴真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是他真的怕。
万一榎木圭吾告诉其他人,上野晴真只是一个虚伪至极的人,虚伪到连自己的哥哥死了都能和哥哥的杀人凶手一起说话聊天、谈笑风生呢?那其他人会怎么看待他?
他一定会失去所有人的喜爱,一定会被一万个人的冷漠眼神公开处刑,一定会被一万个人在背地里嘲讽。
晴真不能自控地反复回想着和榎木圭吾交锋的丝丝细节。在这些细节的反复琢磨中,最终,榎木圭吾那张阴翳的脸和富江逐渐重叠在了一起。如出一辙的笑容弧度,如出一辙的阴冷语气,如出一辙的恶趣味。
他想起了富江说过的话。
【被所有人恨着、被所有人讨厌着的晴真,失落不安到怀疑自我的样子,真的很有趣啊……生气的样子,果然也很有趣呢。】
真的很有趣吗?
晴真自言自语道。
啊,当然是啊,很有趣呢。
恍惚间,富江的声音响在耳边。
如果是富江的话,一定会指着他的脑袋放肆地嘲笑他的狼狈和害怕吧,再说一些诸如他真是蠢货之类的恶毒话语。
晴真抚上了自己的脸,丢掉了惶恐和迷茫,让自己变得面无表情。他还真的是受虐狂——晴真不禁想到——富江都已经死了,自己居然又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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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榎木圭吾的小插曲搅了好心情,晴真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整天。好在是一整天都没有遇到当面戳穿他的虚伪面目的人,晴真便也不再去想榎木圭吾说那些话的真正用意了。
放学铃响,他自顾自收拾好书包,出了学校。
一到放学时刻,学校附近的人都会特别多。平时晴真都会选择乘坐电车回家,可是今天,也许是思绪过于繁杂的原因,他决定走着回家。
将自己孤身置于吵闹喧嚣的环境中,反而会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平静和孤独感。晴真背着书包低头慢慢走着,脚下白色的life线往前延伸着,仿佛永无尽头。
他在脑中慢慢梳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从北川信介的自杀,到上野夫妇的异状,到富江的消失,到那块长着富江面容的碎肉,再到榎木圭吾的针对。他本以为随着富江的死亡,一切不顺之事都将消失,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晴真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茫然抬头,就看到了渡边千穗在自己身后站着。得到了晴真眼神回应,渡边千穗走到了他的身边,虽然手抓着书包带子稍显局促,可她脚步轻快,看得出有几分开心。
“上野同学真专心啊,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听到。”渡边千穗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嗔怪。
她自然而然地和晴真一起往前走着,步调一致。她没有说话,晴真也便没有说话。两人沉默着,只有千穗书包上的挂链随着走路摆动而碰撞出清脆圆润的声响。
“渡边同学看起来很开心。”半晌,晴真打破沉默。
“……”渡边千穗脚步放缓,低着头走了几步路,才声音不大地感慨了起来,“没有了富江同学之后,大家都恢复了正常……真好啊。”
感慨完之后,她才像是意识到了一般,脸涨得通红,尴尬窘迫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居然在上野同学面前说这些,实在是太失礼了。”
晴真没想到渡边千穗会提起富江。他看着这个曾经还是内向阴郁的女生,如今短短几天竟也开朗不少,没有接话。
他还记得在体育馆里,那些同学围攻富江的时候,平时是边缘透明人的渡边千穗可是第一个用棍子砸向富江的女生。甚至于富江被杀死后,也是渡边千穗第一个提议将他分割处理的。
他没有想到,平时说话都小心局促的女生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固然虚伪,可渡边千穗这样的人,更是可怕。
渡边千穗却有些误会了晴真的意思。在晴真沉默的注视下,她先是不安,半晌却又局促地撩了撩鬓边碎发,低下了头:“上、上野同学,怎么了吗,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啊——没事。”晴真敷衍地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说到失礼,倒也没有。毕竟渡边同学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我也确实没有资格替哥哥原谅大家。”
“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觉得富江同学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人。内心总是不自觉地想要追随富江同学,甚至慢慢的,会生出一种扭曲的占有欲望……不过,现在感觉好多了。我的意思是说……”渡边千穗生出了些倾诉欲。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眼含期待,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上野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