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八方来贺
潘楼之事过去数日,街头仍在传她的风流话。
陆离心中不在意,便是有好事之人舞到她跟前,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云蔷当日虽恨她强将她抱走,让她无处撒气。
事后涌出的京中传闻,都说陆待制对她“真心无二”,大大满足一回虚荣心。
这几日,衔珠小馆更是客似云来。
云蔷如今身价千金,若想见一面,需提前半月递拜帖,排日子。她忙着赚钱,也就不来烦陆离了。
长夏不尽,西院虽安静下来。
陆离心中却沉甸甸压了心事,食不知味,眠不安枕。
往旧衣铺子跑了许多次,苏信一直没有消息。
她孤身在外奔波,陆离一直悬着心。毕竟是个女儿身,又没有身手。况且除了她,暗中显然还有另一拨人在调查“陆离”的事。
她拿不准这群是什么人,若是与苏信撞上,不知会不会对她不利。
这几日反复斟酌此事,陆离心中悔极。
她用自己私事将苏信卷入险境,倘若苏信有不测,她心中怕是永远也揭不过此事了。
圣节临近,吉答、缅药、香耳等各国使者即将抵达京城。
两府相公们商议后,经俞大相公力荐,由知制诰孟荟接任此次吉答的接伴使。
孟荟年长陆离十余岁,也是进士榜首出身。是田润章的门生,方柏舟外任前,二人过从甚密。
此次任吉答接伴使,如同陆离去年年底任吉答贺正旦使一般,并不是好差事。
俞大相公力荐他任此职,到底是真的信重他,还是推他入火坑,真不好说。
孟荟得赵複召见,叩首道:“主忧臣辱,当尽力而为,唯一死耳。”
这日出宫,宁祈守在宫门前。
陆离被赵複调入中枢听差后,与宁祈有些日子没见。不由双目一亮:“喝酒去?”
宁祈笑道:“自然要喝,只是,我今日是受人之托,来专程请你的。”
陆离诧异:“谁?”
“到了便知。”
二人上了杨楼,相请之人已经等在房中。长身玉立,广袖素襟,正是孟荟。
陆离一愣,瞬间知晓其意。
“陆待制,久闻大名,可惜一直没机会共事。我闲话少叙,此次央求子静相请,为的是接待吉答使臣之事,想必你已猜到。”
田润章与方柏舟离京外任,从外人眼中来看,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这位孟学士却似毫不介怀,竟找上门来。
陆离心中纳罕,只觉此人一言一行,瞧上去光风霁月,不像心胸狭隘之辈。也拿不准对方是城府过深,还是表里如一。
有一点却毋庸置疑,这位孟学士,聪明灵透,一点就通。一般这种人,不是大忠,便是大奸。
陆离喜欢这种上来便说事的人,直来直往,省事省时。遇到那些虚头巴脑绕弯子打谜语的,她应付起来也嫌累。
虽对孟荟心中存疑,却已暂且放下成见。
当下三人分宾主坐下。
陆离道:“关于吉答之行,孟学士若有什么想问的,只要我知道,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荟直到此时,方松了一口气,眉目如春,君子如玉。
枢密院最新收到的消息,吉答已列阵边境,如今他们手上也没有丹朱太子做盾,吉答有备而来,大宁不知如何应对。
这次借贺“圣节”之机,吉答但有所求,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我听说,陆待制在雄州时,曾考察大宁与吉答的边界线。”
陆离近日也在中枢旁听相公们议事,又听孟荟问到此事。心中明亮,已猜到从探子处传来的消息,与此事有关。
她并不藏私,向跑堂的讨来一份纸笔,当即一壁向孟荟缓缓道来,一壁在纸上描出二国犬牙交错的边境线。
“年初我在吉答,耶律锦曾提到大宁建国前的一件事——前朝凌渡之战,吉答失了关南六郡。此事已过了五十余载,据我猜测,关南之地只怕是幌子,吉答人实际上是另有所图。”
孟荟蹙眉看图,若有所悟:“吉答所图,在这边境线上?”
陆离颔首:“大宁与吉答结盟后,榷场长开不衰。北人牧羊马,南人种麦粟,马儿吃草,吃到这头;麦秆抽穗,坠到那头。时日久了,这道线免不了有些模糊。”
孟荟在地方与朝堂皆颇有建树,论起做官理务的经验,比活了两世的陆离只多不少。
但见他凝神细思后,又小心向陆离问了许多问题,字字问在关窍之上。陆离心中拜服,有问必答,二人有商有量,直至更漏断尽。
宁祈在一旁插不进嘴,索性执壶添酒,举箸布菜,安心做一闲人。
夜深方散。
临别时,孟荟对陆离大为心折,陆离对孟荟亦有相见恨晚之意。
不几日,几国使者相继入京,吉答与大宁已结盟十余年,为兄弟国,自与旁的附庸大宁的臣国不同,因此接待礼节最为隆重。
遵照往年规矩,一文一武二位使者带使节团入住吉答使馆。可巧,这使馆正坐落于宣秋门内大街,为沂王府的西邻。
年初赵景深回京,赵複想请他参与实务理政。
赵景深打了太极,入夏后,眼见朝堂上诸多事繁,各派争论不休,以身体抱恙为由,更是连大朝参都告了假。
这日崔云何应师父安时先生之召,前往应天府出诊,赵景深将人送去相国寺码头。
回府时,马车行到宣秋门内大街,正遇到吉答使团入住使馆。
邻国来使时,除了派明面的馆伴使接待,陪玩陪吃。暗里还要殿前司派出探子,暗中监视使者一举一动,防他们与人接应,暗通款曲。
这批探子便衣出行,混入百姓中,反倒比使团还要多出许多。
于是宣秋门内大街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沉星河向马车里道:“这百十来个鞑子,箱箱担担的,怕是要堵上个把时辰。”
赵景深沉吟片刻:“咱们掉头退出去,把马车停到醉仙楼。走回府,晚些时候再来取马车。”
沉星河叹了一声:“只能如此了。”高高一扬鞭,马头缓缓转了向。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往醉仙楼而去。
下了马车,赵景深想起小十一爱吃醉仙楼的酥油泡螺。最近天热得厉害,小十一苦夏,食不下咽,已瘦得下巴尖尖。
于是让沉星河去酒楼里买酥油泡螺,自己站在酒楼前的阴凉地里等着。
恰有一阵凉风袭来,将凝滞空气略略吹散。赵景深闲看天边,见霞光大展,云絮如披;眼底春波,行船如梭。
正是一日之中,商贩收摊前最后的热闹。
耳边忽然传来二人低语,一个熟悉的名字侵入耳,让他的心乱了两拍。
“主人,我探听得清楚,那陆尊使住在界身巷。”
“呸,什么尊使?”琉璃玉一般脆亮的少年嗓音,斥道。
“是,属下打听得那叫陆离的南蛮子,住在界身巷的什么衔珠小馆。”
少年啐了一声:“我还当他是个人物,没想到在南朝也混得不怎么样,猪馆便罢了,还什么咸猪腊猪的。”
赵景深见这少年将衔珠小馆理会成咸猪小馆,心中暗笑。又听他称大宁为南朝,便知这主仆必是此次来贺“圣节”的使者。
暗中一打量,见二人都作汉人打扮。被唤作主人的少年穿一身暗朱绣金线丝袍,头束金冠。肩宽身长,如一杆笔直长枪。看脸只得十二三岁,双目如星,一张脸英气勃勃。
腰上却别着一把裹了毛皮的短刀,与一身汉人装扮不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