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刚冲出院门,身后先是一片死静。
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那间黑屋子里才炸出一嗓子:
"抓贼!抓贼啊!"
是掌柜的声音,又尖又破,一声赶着一声,在空胡同里撞来撞去。
庆霄扛着她,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远处,警笛"嘟"地响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街口那头追过来。靴子底踩着冻硬的土,咚咚咚,越来越近。
庆霄没往琉璃厂的方向跑。
他一头扎进胡同深处,左一拐,右一拐,钻过一道过街楼,又从两户人家的夹道里挤过去。齐蕴玉趴在他肩上,只看得见一截一截的墙根、一扇一扇关死的门,转得她晕头转向,早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跑一阵,躲一阵。贴着墙根站一会儿,等那几声哨子过去,再跑。
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她听见他在喘。
粗粗的,一口接一口,热气喷在她的斗篷上。
扛着一个人,跑了这么半天。
齐蕴玉拍拍庆霄的背,"你把画给我。"
庆霄没吭声,脚底下没停。
"我拿着藏起来。"她压着嗓子,"你把他们引开,咱们回铺子里碰头。"
庆霄闪进一个巷口,把她从肩膀上放了下来,背靠着墙,侧着脸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卷画。
齐蕴玉伸手去接。
她的手先搭在了画轴上。绫子贴着指头肚,凉的。
没震。
没热。
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又把手掌整个按了上去,按实了。
还是没有。
果然是假的。
庆霄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外头,手里攥着画,没松。
齐蕴玉以为他不放心,有点急了:"你还信不过我么?"
庆霄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她,竟然笑了一下,半个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这一卷,是宫里出来的。"他说,"假的。"
齐蕴玉一愣。
"你知道是假的,你还抢!"
"你那天说的对。"庆霄说,"万岁爷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我想不明白。"
他把那卷画往怀里拢了拢。
"我就想着,拿出来,看看。"
"你这叫拿?"齐蕴玉都气笑了,"你这叫砸窗户!你要是早跟我说一声,我……"
我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伯远帖》,叫人在我眼皮底下收了。
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没出口。
巷子外头,一道白光扫了过来。
是手电筒。光柱在对面墙上晃,一晃一晃,越晃越近。人声也近了,有人在喊"往这边",有人在吹哨子。
庆霄不理会那些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过的,"他说,"你都记着。"
"什么?"
"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的,"都往我身上推。"
齐蕴玉心里一沉:"你……"
话没问完,庆霄一弯腰,一手抄住她的胳膊,一手托住她的腰,往上一举……
她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过了身后那道矮墙。
"喂!"
她摔在了墙那边。
后背先着的地,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半天喘不上气来。身子底下是一堆干柴火,扎得她生疼。
墙那边,手电筒的光一下子把巷口照亮了。
"站住!"
"把东西放下!手举起来!"
齐蕴玉躺在柴火堆上,瞪着头顶上黑漆漆的天。
坏了。
早让他把画给她就好了。
现在倒好,人赃俱获,叫人抓了个现行。
齐蕴玉咬着牙,手撑着柴火堆,一点一点爬起来,张开嘴就要喊……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着她,和庆霄刚才一样的姿势,又捂住了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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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是凉的,硬得像块老树皮。茧子不在指根,在掌根和虎口上,厚厚一圈。纹路里还嵌着些细细的东西,蹭在她嘴唇上,沙沙的,像磨刀石上刮下来的灰。
齐蕴玉抬起头。
是个男人,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一张方脸,眉毛又粗又短,看不出喜怒。身上只披着件旧棉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墙那边,靴子声、喝骂声乱成一团。
"东西拿来!你还看!"
"老实点!"
脚踢到肉上的声音,庆霄在外面闷哼了一声。
齐蕴玉浑身一僵,挣着就要往墙根扑。旁边那只手没松,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按得她一动都动不了。
脚步声往胡同口去了,越来越远。
男人这才松开她,一把拽起她的胳膊,拖着进了屋。
屋里没点灯。他摸黑走到北墙跟前,在墙上按了一下,"咔"的一声轻响,墙皮底下竟开了一道缝。他把她往缝里一塞:"进去。"
齐蕴玉还没站稳,身后已经"嘎吱嘎吱"响起来,一只大柜子被推了过来,严严实实挡住了缝口。
眼前一片漆黑。
她摸着墙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夹层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尽头一点豆大的光,是一盏长明灯,搁在一张小供桌上。
供桌上一只香炉,香灰是满的。香炉后头,立着一块牌位。
她凑过去,借着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恩师程公讳廷华之灵位。
程廷华?
齐蕴玉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宋元明清的画家,她背得滚瓜烂熟;民国的收藏大家,她如数家珍。可这个名字,翻来翻去,一点印象都没有。
外头,有人敲门。
笃,笃,笃。
不急不慢,三声。
"郝爷?郝爷歇下了没有?"
齐蕴玉在夹层里屏住了气。
门开了。男人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什么事?"
"打扰您了,郝爷。"外头的人语气倒客气,"刚才胡同里抓了个贼,您这院里,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听见了。"男人说,"院墙那边扑腾了一阵,我当是野猫。"
"那……兄弟们进来瞧一眼?"
"瞧吧。"
靴子声进了屋。柜门拉开又合上,床底下拿手电照了照,后院柴火堆也翻了两下。齐蕴玉贴着墙,听着那脚步声在柜子前头停了停,又走开了。
什么都没找着。
"得,叨扰了,郝爷。"那人笑着赔不是,"大冷天的,您早点歇着。"
"偷的什么?"郝爷随口问了一句,"这么大动静。"
"嗐,宫里的东西。"那人压低了声音,"这几天乱得很,哪儿哪儿都是往外倒腾的。前两天白桂亮在神武门拦下一件,听说是什么三希堂的宝贝,上头一高兴,提溜上来当我们头儿了。这不,新官上任,正憋着劲儿呢。今儿这个撞他手里,有他受的。"
夹层里,齐蕴玉的心猛地一沉。
白桂亮。
神武门外的那个警察。
"那是他倒霉。"郝爷说,"慢走。"
门关上了。
外头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