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怀着这份恐惧,沈舒窈混混沌沌坠入梦中。
朦朦胧胧之间,忽觉得床边有人,沈舒窈忙睁眼道:“春桃?”
春桃闻言,俯身过来:“公主,找到褚侍卫了,他到金鳞校场去了。”
褚越曾跟着金鳞卫训练,除却长乐殿,那里也有居处。陆骁留了人在附近盯梢,果然人一出现,就被他逮住。
听到这个确定的答复,沈舒窈心上压着的石头骤然消失,她长松了一口气,却仍是半支起身子:“他脸上的伤……”
“已经缝合过了,据陆将军的话是,看手法,应是太医署的人。”
“可会留下疤痕?”
“……”
春桃一脸为难,褚越脸上的划痕那日众人都瞧见了,伤及肌理,纵使皇宫里的灵丹妙药再灵验,恐怕也难以完全治愈。
沈舒窈看春桃面色,便知此事难成,一颗心仿佛被攥紧了,要掐出血来。她胸膛起伏,背脊起了一层热汗,却从垂幔中伸出臂膀,让春桃扶自己起来。
“叫太医署的人都过去,务必治好褚越的脸。”
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春桃连忙抓紧了她:“公主?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沈舒窈打断道,“伺候我穿衣,我要……”
要到哪里去?
褚越如此,不是正好吗?她还要想怎样和他分开?
沈舒窈凝滞在床边不动了,像是一尊木人。春桃不解地看着她,沈舒窈缓缓收回手。
金鳞卫大多守护在皇城外围,平日里极难撞见,不若就让褚越留在那,总好过带回来,惹他再度伤心苦楚。养狗这么多年尚有一丝感情,何必跟褚越过不去。
想至此处,便对春桃道:“让陆骁给他安排个职位,就当是……这些年陪伴我这么多年的报酬。”
皇宫那么大,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
“心肝,你怎么不吃?”面前传来一声殷切呼唤,沈舒窈回过神,看到沈宽那张胖胖的脸,“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沈舒窈冲他勉强地笑了笑:“孩儿今早起得晚,吃的也晚,眼下还不饿。”
沈宽自从她昏倒之后,就每日传召她一同用膳,顺便再让御医给她把脉,看看身体情况。不仅如此,饭后,沈宽还会招来几个美少年给她过眼,似是还想千方百计地让她移情别恋。
内侍低着头过来传话:“陛下,散骑郎到了。”
沈宽展开笑颜说:“来的正好,宣他进来。”
一人自园林深处缓步而来,分花拂柳,一身红衣衬得一张脸既俊且俏,他皮肤光洁白皙,眼型柔和,鼻梁峻拔,这张脸要是扔到大街上,不知道要惹来多少怀春少女投掷鲜花果子,沈舒窈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垂首移开了目光。
“这是王司空家的小公子,名唤王珣,今年刚授了散骑侍郎。”沈宽乐呵呵地道,“年纪轻轻,策论精到,见解不凡,上月太学辩经,他一篇《春秋义疏》驳得满堂博士哑口无言,连朝中老臣都赞不绝口!”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那散骑侍郎微微低头,态度谦逊,“臣不过是读了几卷先贤文章,拾人牙慧罢了,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窈儿,你看,谦虚谨慎,一表人才,正好和你做做伴。”
沈舒窈一听,便知道她父皇又要乱点鸳鸯谱了,疲倦地扯了扯嘴角:“父皇,你们聊吧,孩儿用完膳了,先行告退。”
“等会儿啊,心肝!”沈宽急忙伸手拉住沈舒窈,“吃饱了不要紧,正好出去转转消消食。那天渊池父皇叫人放了水鸭,你让散骑郎带你去,他不光文采斐然,骑射也是一绝!”
沈舒窈无法,知道沈宽也是为自己操碎了心,只得勉强冲那散骑侍郎笑了笑。
天渊池水清澈如鉴,天光云影倒影其中,岸边杨柳依依,几只褐色水鸭摇动着橙黄脚掌浮水嬉戏,偶尔低颈啄啄羽翅,好不惬意自在。
散骑郎立在围栏边,手臂大开,一把弓被他两手撑满如圆月,只见他右手勾弦,羽箭搭在指尖,怔怔瞄准湖面上最前头的一只肥鸭。
“咻”的一声,羽箭拖出一条雪白的长尾,破空而去,正中鸭身。
周围的水鸭立时受惊,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
有侍卫跳下水,游到湖中心,将那中箭身亡的鸭子捡来,捧到沈舒窈面前。
沈舒窈皱眉扫了一眼,别过脸嫌恶道:“我不要。”
散骑郎倒也不恼,笑着摆手:“公主不愿见杀生,拿下去吧。”
沈舒窈闷头往前走,散骑侍郎在身后亦步亦趋,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路过看到和褚越一同乘过的画舫,雕镂云纹鸾鸟的船身还静静泊在岸边,可船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日他们在水面上徜徉,她是那样快活,还以为能天长地久。
心上蓦地一阵抽痛,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若是她不听表哥的,没有把褚越送走,他们会不会还是像往常那样乐得逍遥?
可她怎能如此作想?她倾慕心悦的应当是郎艳独绝的云知凛,那人不过是一个替身,没有了,她还可以再找千千万万个。
她眼下觉得苦闷,一定是身边无人,太过寂寥。
散骑郎见沈舒窈突然蹙起眉头,嘴角耷拉下去,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只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慌得手足无措:“公主,可是臣哪里失言?”
沈舒窈根本就没听他在讲什么,一抬眼看到他的脸凑近,就觉得讨厌,一把将他推开:“走开!”
散骑郎怔在原地,沈舒窈却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离开了。
回到宫中,正撞见夏荷拿着一样东西往外走,沈舒窈叫住了她:“你手中是什么?”
夏荷回身道:“奴婢打扫时发现了这个玉镯,裂了一条缝隙。奴婢正想回禀公主,看如何处置?”
沈舒窈闻言看向夏荷手中的玉镯,那是褚越自淮南回宫时送给她的,当时她并没有在意,任它孤零零撂在宫道上,不曾想被哪个宫女捡拾收了回来。
她接过玉镯,指尖在裂纹处摩挲。
那一道裂纹像一条细黑的虫,蜿蜒在翠绿色的玉面上,极其碍眼。
沈舒窈素来不缺珠宝玉石,往日里碰到这种损毁的,她早吩咐下去丢掉,可这一只,沈舒窈捏在手里,迟迟没有作声。
夏荷并不催促,静静候在一旁。
沈舒窈忽的问她:“能修好吗?”
夏荷面露为难之色:“若是断成两截,尚能镶金嵌玉,掩住破损之处,这裂纹……”
沈舒窈心中失落,将玉镯交还给夏荷:“收起来吧。”
眼不见心不静。
沈舒窈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颐,对着空气发呆。
夏荷是个内敛安静的人,给她添茶打扇,不扰她半分清净。
春桃见沈舒窈闷闷不乐的,暗暗叹了一口气,对她道:“公主还是在想褚侍卫吗?不若将他找回来。公主若是唤他,他一定二话不说就应下。”
“我想他做什么?”沈舒窈摇了摇头,俄顷又问:“你说他的脸还能好吗?”
春桃安慰道:“总会好的,天下神医如过江之鲫,即便宫中这些太医治不了,也总能从宫外寻来有办法的。”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步履轻响,有宫女小声进来通报:“散骑侍郎候于殿外,求见公主。”
“不见!”沈舒窈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宫女得了吩咐退下,没过多久,却又小跑着绕了回来,惊惶道:“公主不好了,中郎将前来求见,和散骑侍郎在前堂起了争执,动起手来了!”
沈舒窈托着腮的手微微一滑,脑袋扬起,还不等她问话,便听春桃斥责小宫女道:“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还不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原来散骑侍郎王珣在天渊池被沈舒窈推拒后,心中挂怀忧虑,反复思索自己所作所为,寻不得原由,他家中人丁凋零,父亲又是个六品小官,实在开罪不起沈舒窈,便想到长乐殿求公主宽恕。
巡逻的中郎将宇文悍得了消息,当即火冒三丈。
沈宽这些日子领着沈舒窈将宫里头的青年才俊看了个遍,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头前带沈舒窈见得就是宇文悍。
他家中三代入朝为官,他不喜舞文弄墨,才拖得家中人为他筹谋了个武职,官居四品,可谓风头无两,自诩公主也配得。
更遑论明昭公主面容娇美,早教他念念不忘久挂心中。
眼见沈舒窈会面一人又一人,皆无看得入眼的,心中大喜,结果轮到自己,也不过是匆匆一同用了顿午膳,再没了下文。
而这又酸又穷的散骑侍郎竟是祖坟冒了青烟,得了陛下的口谕,陪同公主一起游湖!
好在被公主斥责,灰溜溜落下,却又没皮没脸贴上去,怎能叫他不气!
这小白脸的长相一看就容易讨女子喜欢,文人嘴巴又厉害,万一哄得公主成事,成了入幕之宾,那他这驸马之位可不就鸡飞蛋打,他怎能忍得?
当即不管不顾闯入长乐殿,一见到人便言语相冲,散骑侍郎不堪其辱,立时还起嘴来,中郎将嘴拙说不过人,便动起手。
明昭公主的驸马如同一块金字大匾,谁攀上这贵枝便是一步登天的造化。
沈舒窈原先一心惦念着云知凛,沈宽也从无表示。
众人不过是心头想想,从不敢逾矩,沈宽这个头一开,便是明面上斗眼波,私底下扯头花了。
沈舒窈听得心烦,拍案而起,怒道:“将他们统统都给我赶出宫去!”
沈宽再来传膳沈舒窈时,她也没好气道:“不去!”
这宫中处处闹心,沈舒窈换了装扮,带上春桃夏荷两个丫头,溜出宫外。
车驾辘辘行驶到奴市,她要再挑选一个可人的奴隶,这次,样貌决不能像云知凛。
可不知为何,心头忽地闪过褚越的脸。
春桃搀扶着她下了马车,一撩开车帘,便又闻到了记忆里那股夹杂着鱼腥和汗臭的不知名怪味,不由得用帕子捂上口鼻。
街道两边站着排得整整齐齐的奴隶,人贩子堆着笑容站在最前,吆五喝六,推销贩卖。
许多年前,映入眼帘的也是这般场景,一身华贵的沈舒窈格格不入地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