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误攀
那是2006年10月28号,距离褚颂一被绑架已经过去三天,褚家几乎出动了全部力量,警察终于循着蛛丝马迹找到绑匪的动向和老窝。
一手将褚颂一这个堂妹带大的褚相远固执跟上了这次营救行动,他看着武警包围废弃工地,试图与绑匪进行最后的谈判。
整整三个小时的折磨令他失去了所有耐心,更恍若有罪在身的绑匪,谈判意向没有达成,绑匪恼羞成怒要撕票时,一道身影猛扑过去救下了褚颂一,同时她的出现也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暴乱一触即发,无数巨响与混杂的骂腔交织在一起,半小时后,警鸣与急救声呼啸一路,从废旧工地直抵褚家私立医院。
褚相远在救护车上第一次看清突然袭来的“变数”的样貌,是个身形消瘦、浑身脏污的流浪儿。
耳边是医护人员冷静有调序的抢救指令,他目光落在那个流浪儿的左腿膝盖上,那里有着一道非常严重的贯穿伤,而他被绑三天的妹妹除了精神上有些萎靡外,其余都还好。
手术中,褚家动用了关系,用最快的速度查清了这个流浪儿的身份,爱孙心切的褚老爷子当场就软了心肠,不顾褚家其他人的意愿要将这个不满十四岁的小女孩收养下来。
褚相远远远靠在医院冰凉的白墙上,看他们个个如斗兽一样争抢,只为了防备一个有可能与他们瓜分利益的存在。
僵持不下之际,钟红秀站出来,笑着说:“这孩子既然也姓钟,想来与我有缘,不若我今天认个干亲,也算膝下有子,晚年有继。”
此后,钟幼宜成了半个褚家女。
彼时的褚相远并不承认这个妹妹,他自作聪明,觉得一切意外和巧合都是别有用心,因此连带着钟幼宜的善意在他眼里也可憎起来。
那段时间江城才过雨季,迎来了难得的一片晴空,褚相远探望褚颂一时专门被褚老爷子带去钟幼宜的病房。
那个小女孩依旧瘦弱,皮包骨的身板窝在病床上,粗糙的头发被钟红秀用心梳顺扎起,苍白的脸渗着冷汗,明明难受得要命,见到他们的第一时间却挂起笑。
圆圆的、漆黑的眼睛亮的出奇。
虚伪,他妄下定义。
褚相远冷漠立在病房门口,听着她顺着爷爷的意思,乖巧地叫他一声“哥哥”。
那声音像淋雨落难后得到拯救的小猫一样,但先入为主的、傲慢矜贵的少爷并不动容。
“谁承认了。”他嗤笑一声,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身后的褚爷爷不满意,却依旧给他找补了两句。
十四岁的钟幼宜别的不提,察言观色的本事确实一流,懂得了他的疏离不喜。
此后,他很少碰见她的身影,就算碰到了,她也会及时躲开,或是不言语降低存在感。
褚相远冷眼看着,慢慢的,他却又感到不满足,他发现自己更不想看到她虚与委蛇的假面貌。
但他又拉不下面子示弱,承认自己当初确实看走了眼。
于是,褚相远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就这样自我别扭了两年多。
时隔多年,就在他自己都忘记了的情况下,那声“哥哥”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又重新出现了。
许久没得到回应的钟幼宜见他目光飘忽,抬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
“大少爷,我的感谢也没有很廉价吧,你起码给个反应啊,愣着不动是怎么回事。”
褚相远不着痕迹向后退一步,却忘了他与院门贴得极近,这一退便直接撞上去,院门哐哐响了两声。
钟幼宜看懵了,干巴巴说:“反应倒也不用这么大。”
褚相远抿着唇看她,钟幼宜在他目光中收敛了笑意。
“睡觉。”似乎是被看到了窘态,他有些恼羞成怒,拉扯着钟幼宜的胳膊将她请出院门,“明天还要上课,你又要我等着你一块迟到吗?”
“砰”的一声,院门落锁,钟幼宜被一系列连贯的动作赶出了院,她挥了挥拳头,撇着嘴低声说:“看在你真诚祝福的份上,原谅你的无礼了。”
她想到什么,声音稍大两分,促狭说:“大少爷,明天明明不上课,还有两次迟到是因为公交车迟到了,不关我的事啊。”
虽然她确实有两次起晚了几分钟,没赶到第一趟公交,但主要原因也是因为806公交常年晚点十几分钟啊。
院内的褚相远呼吸顿了顿,一直等到脚步声由近及远才转身回屋。
隔天,信了钟幼宜不上课鬼话的褚相远罕见起晚了。
钟幼宜一脸歉意站在屋外,扒着门檐探头说:“我是真没想到你会信,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褚相远系了衣领的纽扣,闻声也不理她。
钟幼宜那叫一个懊悔,才把大少爷哄好没多久,有把人惹着了。
她干嘛嘴欠,糊弄他呢。
钟红秀一早就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此刻和周姨聚在一块,笑意盈盈看两个小辈闹腾。
也怪有意思的。
“褚爷爷说今天不用咱们挤公交了,福伯会开车送咱们去学校,”钟幼宜看了眼屋内墙上挂着的圆钟,估算着时间,“应该迟到不了。”
褚相远取下校服外套挽在臂弯,路过钟幼宜身边时她依旧一脸讪笑。
他心情看着很差,整个人像个炮仗一样,钟幼宜拿捏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因为昨晚那句鬼话生气。
褚相远见钟幼宜不动,臭着脸说:“杵在这干嘛,当门神吗?”
钟幼宜皮笑肉不笑,敷衍说:“门神来了。”
“阿妈,周姨,我们先走咯。”钟幼宜朝他们摆摆手,欢脱跟上褚相远的步伐,
相较于褚相远一大早就不顺气,她的状态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神采飞扬,天刚亮褚颂一来了电话,说今天下午就会赶回江城。
钟幼宜连早饭都没吃几口,就回屋里掏出自己尘封的手机,不甚熟练地给她打回去。
听到电话那头褚颂一的状态还不错宽下心来,和她吐槽了半天褚相远,聊着聊着就想到昨晚,没忍住把褚相远转性给她生日祝福的事说了。
她聊美了,时间也没了,等挂断电话时离上学已经不够二十分钟了,抓起书包就想走却突然发现一贯早起的大少爷还没出现。
想起昨晚分开前她说的鬼话,心里一颤,飞也似的赶到他院里。
果然,他刚被福伯叫醒。
林荫大道上,雷克萨斯在日光下闪着流光。
十分钟的车程,钟幼宜和褚相远对视不下二十次。
确切来说,是褚相远不知道怎么回事,时不时就要把头偏过去。
漆黑的眸子藏着点探究,落在钟幼宜身上时又夹杂些郁色,等她偏过头微妙笑笑时,他又把头扭过去,复杂的神色也成了刻意的冷淡。
钟幼宜不知道他怎么了,别扭的样子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再一次和他对视上,钟幼宜掰住他的头,双手紧贴他的脸颊,郑重其事问:“褚相远,我很确定我早上洗脸洗得非常干净,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频繁看我,又为什么被我抓包后心虚地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