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迈向更远的未来
镇上开展乡镇企业互联网营销大师班，每个企业可以安排两个人参加三天的培训课程，陈文建议阿水和彩玲去学习。
从培训班回来后，阿水开始学会了用手机拍短视频，拍车间里的生产流程，紫菜的烘烤过程，工人们专注工作的样子。
他学会用最简单的剪辑App拼接画面，配上音乐和字幕。他的视频画质一般，运镜一般，但有一种朴实的、真实的、打动人的力量。
评论区里经常有人给他评论：
“看着这些工人认真的样子，觉得这个产品靠谱”
“从海里到车间，每一步都看得见，放心”
“紫菜脆脆片真的太好吃了，我已经买了十袋”
他每天坚持不懈地发动态，粉丝也慢慢地增长着，评论区也越来越活跃。
彩玲学习回来也开始研究直播带货，陈武把石侨兄的官方号交给她来经营。
三月底，陈武做了一次直播带货。
他并不是主动想做的，是彩玲逼他。
“陈总，现在直播带货是趋势，你不做别人做。你不上，市场就被别人抢走了。”
陈武连连摆手说，“我不会这个啊。”
彩铃拉着他磨了两小时，陈武才勉强答应。
她帮他准备了样品，设计了流程，写了话术，还要求陈武去剪了个新发型。
她嫌弃地说，“直播要上镜，不能像平时那样乱糟糟的。”
直播那天晚上，陈武坐在镜头前面，手心全是汗。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头发整齐了，下巴干净了，表情却是紧张的，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小狗。
“大家好，我是陈武，石井兄弟的创始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他自己都听出来了。阿玲在镜头外面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让他继续说下去。
“今天呢......我给大家推荐的......是我们家的紫菜脆脆片。”
“嗯......这个产品，是我们石侨湾头水紫菜做的，嗯......政府机构都认定的，不加任何添加剂，低盐低油，老人小孩都能吃。”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然后不自觉地拿起一袋紫菜脆脆片，撕开包装袋，就开吃了。
凑近镜头，彩玲一直在画外提醒他，要干什么，陈武大口大口嚼着紫菜片，倒是缓解了不少紧张。
“你们听这个声音......”阿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彩玲身边，说着画外音。
陈武捏碎了一片，咔嚓一声，声音清脆。
弹幕开始刷了起来。
“好脆！”
“买了！买了！”
“老板好帅！”
“老板看着好年轻！”
陈武看到“陈总好帅”那条，脸一下子红了，磕磕绊绊地说“你们别开我玩笑”，弹幕刷得更欢了。
阿水在画外，一直吆喝，帮陈武提升了不少胆量。后半段他完全放开了，数据也越来越好。
全程六个小时，卖了八千多单。阿玲在后台看着数据，激动得差点把鼠标拍出去了。
“陈总！八千多单！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我们以前一个月也就卖这么多！”
陈武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不过看到那些订单数据的时候，他觉得所有的紧张都值了。
他走下播台，给陈文打了一个电话。
“哥，直播卖了八千多单。”
陈文也就平静地问，“多少？”
“八千多。”陈武有些激动。
“嗯。挺好。”陈文平淡依旧。
“哥，你就不激动？”陈武有点无语。
“激动。但我要睡了。”陈文还是这丫那个不解风情。
陈武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春天已经到了，海风不再刺骨，吹在脸上暖暖的。
空气里有海的咸味、紫菜的香味，还有泥土解冻后的那种潮湿的、充满生机气息。
那是春天的味道，是万物复苏的味道，是一切又在重新开始的味道。
第三年的陈武工厂，管理着一千平的工厂。
白色的工作服、蓝色的帽子、口罩遮住的脸，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两百号员工，在车间里同时干活的时候，那场面壮观得像一支军队。那些眼睛里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清澈的、有浑浊的，他们看着自己手里的紫菜，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陈叔在原料区干了大半年，身体实在吃不消了。陈武给他调了一个更轻松的岗位：门卫。
陈叔不愿意，说着，门卫算什么活啊。
陈武耐心跟他解释着，门卫是工厂的第一道防线，没有门卫，什么人都能往里进，我们怎么安心生产。
陈叔被他这套话说服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厂门口，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脸上的褶子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有时候午休的时候，他会在椅子上打盹，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亮光。陈武经过的时候会把脚步放轻一些，不吵醒他。
老赵头在原料区做得很好。他的手不再抖了，也许是因为忙起来了，也许是因为时间慢慢抚平了伤痛。他每天把进出的原料清点得清清楚楚，记录在本子上，字迹工工整整的，很有大师风骨。
陈武有时候会想，老赵头的老伴在天上看到了，一定会放心。
吴婶当上了包装组的组长，手下管着四十多个人。陈武给她配了一辆新的，说组长要有组长的样子。吴婶推辞了过，最后拗不过他，收了。
陈武私底下却还是看到她骑着那辆破旧电动车，他也许明白了，那辆破电动车陪她走了太多的路，经历了太多的风雨。
彩玲的质检区升级成了质检部，她名正言顺地当上了部长，还兼管着公司直播账号，陈武给他配了2个助理一起做直播。
她有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桌台上有一台崭新的检测仪器、一面贴满数据的白板、一个永远冒着热气的电热水壶。
她每天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戴着那副圆框眼镜，拿着一沓检测报告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
桂芳当上了包装组的副组长，成了吴婶的左右手。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有一次陈武给她计时，她一秒钟能封三个袋子，误差不超过两克。
王叔的配料组成了全厂最精确的部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批产品的配料数据，精确到克。他收了一个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林，是陈叔的远房亲戚。
林小弟学东西很快，但有时候不够细心。王叔不会骂他，只会把记错的数据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数字，把笔记本推到林小弟面前，让他自己再认真核对。林小弟看着那些红圈圈，脸红了，保证着下一次就不会再错。
阿水当了生产部的经理，管着三条生产线和两百个工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毛手毛脚了，走路慢了，说话稳了，连笑容都变得含蓄了。因为他个人自媒体账号有不少粉丝，他偶尔也会直播卖货做直播。
但他还是会在下班后拉着陈武去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还是会在喝多了之后拉着陈武的手说武子，你是我兄弟，你是个好人，咱们要一起把‘石侨兄弟’做大做强。
陈武每次都附和着，好好好，你喝多了，回家睡觉吧，不然嫂子该担心了。
阿水总憨笑，说着没喝多，你嫂子不会管我的。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差点撞在墙上。
十月中旬，省里来了一个通知，要召开全省民营经济发展大会，镇上推荐陈武作为创业者代表发言。
陈武接到通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不会在大会上讲话，那么多人看着，我会紧张。”
刘副镇长亲自来劝他。“陈武，这个会很重要，省领导都要参加。你上去讲讲你的创业经历，讲讲‘石侨兄弟’是怎么从一个小厨房变成一个知名品牌的。”
“我……我......怕讲不好。”陈武连连摆手躲避视线。
“讲不好没关系，真诚就行。你把你是怎么种紫菜的、怎么跟你哥一起打拼的、怎么把产品做进供销总社的，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就是最好的发言稿。”刘副镇长极力劝说。
陈文让他去试试，说他这辈子不能一直躲在自己的舒适区。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在陈文后面了，他是石侨兄弟的法人代表、总经理、“陈总”。
在一些场合，他必须站在前面，替这个品牌、替这两百个工人、替那些信任他的人发声。不能退缩，也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他花了三天时间准备发言稿。
写了删，删了写，废纸团扔了一地。
助理来办公室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他趴在桌上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武发现他后，有点尴尬地说，“笑什么笑。”
助理推门进去，低着头说着，“没想到陈总也有不会的事。”
最后还是助理帮他写的稿子，他把陈武那些土里土气的表达改得更通顺了一些，但没有改变他的语气和风格。
陈武读了一遍，觉得像是自己说的话，但更好听了。
陈武感叹不愧是大学生，文化就是好。
这个助理还是蔡子明推荐给他的，说是他同校师弟，大四还没毕业，正在找实习的工作。小伙子叫周嘉铭，人很活泼，学东西也快，跟着陈武到处跑，也不嫌累。
陈武笑了。他发现自己身边这群人，个个都有自己的闪光点，但最大的共同点是，他们只想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把紫菜做好，把石侨兄弟的产品做好。
这陈武觉得踏实。
大会在省人民会堂举行。
那是一座宏伟的建筑，门口立着几根粗大的大理石柱子，屋顶上飘着红旗。
陈武走进大厅的时候，抬头看着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觉得自己像一只进了皇宫的土狗，什么都是陌生的，什么都是压迫性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庄重感。
他在签到处报了名字，领了一个代表证。深蓝色的吊绳，白色卡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
他把代表证挂在脖子上，摸了摸照片，觉得照片里的人不太像自己，太正式了，头发梳得太整齐了，不像他蹲在田埂上种紫菜的样子。
会堂里坐满了人，几百个座位黑压压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