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病体
谢慕真身受重伤,回到广陵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
只不过他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他还是在东官郡那个瘴气弥漫的森林里,眼前是一具又一具残破的尸体,耳边是高云刺耳的嘲讽声。而谢慕真的面前,则是不断地指责他像个恶鬼的崔珩。
他深陷梦魇无法挣脱,即便在昏睡之中,也依旧饱受折磨。
比起他,崔珩也没好到哪去。自从回到广陵后,崔珩便卧床不起,她每日拿药当饭吃,浑身上下总是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汤味,苦得她自己有时闻着都恶心。可哪怕药喝得再多,崔珩却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
谢慕真一连在床上躺了十天,总算是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松了口气。可下一秒,他却又想起自己是如何杀了高云和那些山贼,于是本来已经放松的身体便瞬间紧绷。
他知道崔珩肯定也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他生怕崔珩厌弃他,嫌他太过残暴,又怕当日崔珩只是因为心软才将他带回来,若是知道他醒来,便会像之前那般疏远他。
谢慕真不敢面对崔珩,所以在听见门外脚步声的那一刻,他便立刻闭上双眼,假装自己还在昏睡中。
崔珩拿着伤药推门而入,一眼便看穿了他拙劣的伪装:“别装了,醒着就起来自己喝药。”
谢慕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眼,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将那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随后他挣扎良久,轻声问道:“师父不问我为何要将那些人……”
他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似乎是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见状,崔珩将药碗往桌子上一搁,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杀都杀了你还想怎么样,让他们集体复活吗?”
随后,她又叹了一口气:“别想了,思虑过重容易早死。好好养伤。”
说完,她伸出手拍了拍谢慕真的头,似乎是觉得手感很好,于是又揉了两把。
二人回到广陵那日,东官郡山贼尽数覆灭的消息也恰好传到了江南。坊间皆传他们死状凄惨,甚至还有人说那前去东官郡剿匪的修士也惨死在了林中,有数名与他交好的无量山弟子放言要为他报仇。
听到消息,崔珩唯恐那些弟子盯上谢慕真,便勒令他在家中安心静养,避一避风头。
可无论是声名远扬的大宗门,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门下弟子都不过是耗材罢了。高云的师尊魏拙已经身故,无人替高云做主,那些扬言要为他复仇的同门,也不过是想得个重情重义的美名,大多只是嘴上说说,无人用心追查。
修士死伤之事本就常有,再加上当日天降大雨,雨水将所有线索都冲刷得一干二净,哪怕这些无量山的弟子有心调查,却也只能草草了事。
二人一连数日闭门不出,一直等到风波渐渐平息,崔珩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这才敢拉着谢慕真出门散心。
谢慕真身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别说练剑了,就连走上几步都脸色发白,可郎中说他平日里要多走动,于是二人便只能一前一后,沿着河岸走走停停。
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崔珩还是忍不住念叨了他两句:“你明明悟性极高,在剑术上颇有天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可你那日非要捅死自己。这下好了,你心脉受损,这段时间倒是都练不了剑了。”
话音刚落,她又轻轻咳了两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我这些日子身体也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除妖。”
二人走得很慢,可即便如此,谢慕真却还是走几步便要歇一下,每次见他停下,崔珩便会在前方不远处站着等,从来没催过他。
谢慕真看着她驻足等候的样子,轻声说道:“师父不用停下来等我,我会赶上的。”
崔珩以为他说的是练剑的事,于是便随口回道:“谁说我在故意等你,等我身体好了,便每日都早起练剑。你若是再这样懈怠下去,怕是这辈子都赶不上我。”
可当看到谢慕真的表情,崔珩才懂他的意思。她看着谢慕真走到自己身边,叹了口气:“之前我本来还想让你独自历练,打磨心性。可经过东官郡这一遭,又觉得还是算了吧。”
说完之后,她偏头看向一旁的谢慕真:“想来还是把你留在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些。”
身侧的少年身量很高,投下的影子罩在崔珩身上,让谢慕真看不清她的表情。
听到这话,谢慕真先是一怔,随后点了点头,郑重地回道:“师父放心,我不会走的。”
她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便再也不舍得离开。
谢慕真垂眸看着崔珩,眼神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传闻中,阿难尊者侍佛二十余载,身居长随侍者之位,晨昏侍奉,寸步不离。
他愿效仿阿难,只要能以弟子的身份陪伴崔珩左右,此生便别无所求。
春来秋往,寒暑交替,崔珩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她缠绵病榻,肉眼可见的愈发憔悴。既然出不了远门,她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明州之行搁置下来。
后来她也曾找人打听过那明州的神秘丹修,可却被告知那老者已经离开明州许久了,之后便再无消息。
谢慕真明明知道若是以生魂献祭,崔珩便会慢慢好起来,可想着她定是不愿以这种方式活下去,便只好作罢。
为了能让崔珩好受一些,谢慕真找了很多药,千方百计地为她调理身体。他每夜都睡在崔珩卧房的外间,只要听到咳嗽声,他便会立刻醒来给崔珩倒水煎药。
崔珩心知自己这病是治不好的,可为了让谢慕真安心,她还是一碗接一碗地喝了不少补药。
汤药苦涩难当,崔珩天天服用,竟也渐渐地喜欢上了甜腻的糕点。
谢慕真已经不用再去学堂上课了,于是他便像曾经的崔珩一样,时不时接些任务除妖。崔珩小病不断,他虽然想每日陪在崔珩身边,却又不愿将自己的担心表现得太过明显,若是崔珩看出来了,倒是会反过来担心他。
可二人相依为命多年,早已摸透了彼此的脾性。即便他再怎么掩饰,崔珩却还是说他小小年纪思虑过重,容易长白头发。
某日,谢慕真除妖归来,他手上提着两个布包,一个是新买的糕点,一个是最近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