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流霜不抵人间债
“荆少侠?发什么愣呢,走了。”
“去往何处?”荆骜恍然回神,抬眼才见何安早已走出一大段路。
“自然去找我们家公子。”何安停下脚步,提点道:“既要见‘生馈’,还得他点头同意才是,我做不了主。”
荆骜一听可以出去,几步赶至近前,“多谢何大哥!”
他以为短短一段路程,很快能见到苏棠,没成想棠花殿地界广袤,二人顺着石道绕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何安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跟荆骜介绍起沿途的殿宇排布,山道关隘。
目之所及,群山纵横百里,肉眼望不到边。
落日峰作为主峰,山巅地势平缓开阔,恰好可依山营建宫阙楼台,作为殿主日常理事的居所,而棠花殿的教众大多在周遭次峰当差活动。
苏殿主那间被烧掉的主殿正位于落日峰顶正中,而荆骜眼下暂住之处,则是主峰东侧一隅偏殿。
荆骜辨清了方向,远远望见山道中人影匆忙,各司其职,顺口道:“贵地人手充盈,秩序井然,倒与世人传言的魔教不太一样。”他察觉失言,又改口说:“我的意思是……曼陀教。”
“荆少侠是不是以为,魔教中人都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
荆骜一时语塞。
何安笑道:“曼陀教诸殿在蜀地各城皆有商号铺面,每岁抽取利银上缴总教。便是行事狠厉的枯叶冥,也非只知劫掠的山匪草寇。”
“只是各殿行事作风天差地别。枯叶冥惯于苛取盘剥,咱们棠花殿处事还是相当仁厚。方才你看见的那些人,是专管开山采矿、锻铸兵刃的教众。棠花殿偶尔会与邻近正道宗门通商,向外售卖兵器什么的。”
“我家公子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极善经营,大到镖局兵坊,小到香膏首饰铺,可谓面面俱到。当然,曼陀教的生意只是一部分,实不相瞒,公子家中在江浙一带也是极有人脉,根基深厚。”
说到此处,何安顿了顿,又问:“荆少侠,你觉得如何?”
荆骜其实不知这句“如何”,问的是棠花殿还是他们的苏殿主。
若单论棠花殿,瞧着倒比不少正道门派还要规矩严明,没有一丝魔窟的阴邪气。
可若是论苏棠本人……人心的善恶非正邪二字能够界定。
从初见“小棠姑娘”时的心生好感,识破女装骗局后的怨怼隔阂,再到如今相救的恩情,几番心绪翻来搅去,他倒真说不清心中所想了。
还有,苏棠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思看待他呢,是逢场作戏,拿他消遣逗趣,还是真心实意想和他做朋友……
荆骜认真考虑一会儿。
答非所问道:“先前我偏听流言,有所误会,还望何大哥包涵。”
“我包涵不管用啊。”何安哈哈大笑起来:“我的意思是,如果荆少侠觉得我们公子为人尚可,不如就在棠花殿长居如何?”
“这......”
荆骜正要婉拒,两人已到了颜疏棠临时议事的另一座西偏殿。
何安突然压低声音:“有桩要紧事,我也不瞒你。棠花殿内,知晓公子男儿真身的,无外乎兰淼、兰焱和我,还有几个从家里带来的心腹杂役。兰淼姑娘你此前见过,兰焱便是她弟弟,也是当初引你入蜀地的少年阿焱。剩下的人,包括五枭一众,都以为公子是女人。”
“荆少侠看在公子此番相帮的份上,还请替他守秘,平时在人前,便和我们一样称一声'苏殿主'便可。至于公子为何男扮女装,日后他会亲口与你解释清楚。”
那日火场险境之中,荆骜就隐约看破端倪,于是便点头示意了然。
……
西偏殿门口站了一排守卫,殿内传出极大的话声。
其中一人愤愤道:“属下办事不力,又叫那群杂碎钻了空子,请殿主降罪,我甘愿领罚。”
另一人声音沉稳:“眼下教主猜忌,正是击溃枯叶冥的良机,可咱们派去的探子全都折进去了,实在无从下手。属下以为,枯叶冥正值用人之际,不如派细作渗入敌营,取得厉玄天那厮的信任,如此一来,远比零星暗探得来的情报周全。”
第三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自告奋勇道:“殿主派我去当卧底吧,属下早想和厉玄天过过招了!”
荆骜与何安走近殿门,听这对话,显然是苏殿主与手下处理要事。
何安犹豫要不要直接带人进去。
荆骜却说:“等殿主忙完罢。”
不多时,殿内走出三道身影,打头那名少年正是兰焱。另外两个年轻人,身形瘦高,形貌肖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人气场沉稳内敛,另一人则更为张扬跳脱。
兰焱看见荆骜,先跑上来,冲他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荆大哥,还认得我不?我是阿焱。”
“你这小子不是被禁足了,怎地今日就被放出来?”何安一把将兰焱拽到荆骜面前,又道:“当初殿主叫你将荆少侠带至曼陀水狱,你却将人往枯叶冥引,若非你坏事,殿主他也不至于夜闯枯叶冥,如今还……”
何安突然想起,殿主吩咐过,不能告诉荆骜他受拳伤的事,便改口道:“别的就不多提,赶紧过来给荆少侠道个歉。”
兰焱果真收敛了几分:“荆大哥,对不住。那日听闻你出手伤了殿主,我一时气急只想替他出气……没想到却差点害了你,你可千万别记恨我呀。”
荆骜这才弄清楚原委,原来并非苏棠行事自相矛盾,先困再救,而是阿焱这个臭小子故意给他带错了路。
他不会真的记仇,毕竟这是自己与苏棠之间的纠葛。
不过荆骜意外的是,兰焱小小年纪武功却极高。只静静立在原地,便有一股浑厚强横的内力隐约外放。先前二人一路同行入蜀,阿焱是刻意敛去武功气息,这般藏锋的本事,足以证明这小子的功力犹在自己之上。
“阿焱兄弟深藏不露,是我愚钝,看走了眼。”荆骜感慨一句,释怀道:“罢了,此番误入枯叶冥,阴差阳错救了好些人,也算歪打正着,好事一桩。”
说到这,目光又投向兰焱身旁那两个身形瘦高的年轻人。
何安忙上前介绍:“荆少侠,这两位便是五枭兄弟中的老大风枭,老二雨枭。枯叶冥逃出的‘生馈’逃至断崖,正是他们兄弟五人出手搭救。”
“原来如此,那些宗门弟子被折磨得手无缚鸡之力,想来也跑不远,竟是被棠花殿的高手搭救。”
荆骜正经神色,刚想抱拳称谢,雨枭当即开口制止:“荆少侠?咱们这些魔教匪类可担不起正道少侠这一礼。只是我混迹武林多年,也从未听过你这少侠的名头。”
荆骜听出话中嘲讽的意味,仍面不改色:“‘少侠’之名确是谬赞,诸位称我‘荆骜’就好。”
雨枭上下打量他一眼,“除却一副好皮囊,武功倒一般呐,棠花殿从来不养闲人,你到底凭的什么本事,怎地能入了殿主的眼?”
荆骜一愣,忽然回过神。
一路行来,四周守卫眼光怪异,原来是曲解了他与苏棠的关系,把他当成了恃色依附,仰人鼻息之辈。
但以他现在的处境,根本无从辩解,也懒得多作解释,只得暗自压下心头郁气。
“好了雨枭,休得妄议殿主私事!”
说话的人是风枭,不过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似乎还在忧心枯叶冥的麻烦事,连何安都没理。
雨枭冷声补了一句:“殿主识人不清,我是替她不值。”
言毕,大摇大摆地拽着风枭,扬长而去。
荆骜心里莫名生出悔意,“何安大哥,今日苏殿主似有要事,我还是改日再过来。”
何安略有尴尬:“哎呀,来都来了,哪有到了门口又回去的道理呢?少侠自行入殿吧,我就在外边候着。”
兰焱此时也来帮腔:“是呀荆大哥,雨枭平时就那个臭脾气,他方才被殿主骂了一通,心气不顺,口无遮拦,你理会他做甚,殿主知道你来才让我们走的,你只管进去便是。”
雨枭不过是个陌路人,荆骜不会在意对方几句闲话。
可一旦踏进殿中,又该如何同苏棠开口?
这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荆骜心中却打起退堂鼓,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怕什么。
巍峨殿门就在眼前,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迈步朝前走。
……
“苏殿主,可否耽搁你片刻功夫?”
颜疏棠站在案前,正漫不经心地把玩一柄好剑,非是他的晟雪剑,而是荆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