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自鸣清白
谈啸风提起几分兴致,抬眼问:“此人叫何名字,你寻他作甚!”
“属下只知他姓荆,是位漂泊江湖的剑客,名字嘛不值一提。”
谈啸风微蹙眉头,手负在身后,“是敌是友?本座纵横四海,从未听过江湖里有姓荆的高手。”
颜疏棠垂下眼眸,姿态愈发谨慎:“教主,此事牵扯教中一名叛贼。为免打草惊蛇,属下自作主张私查在先,接下来所言句句属实,还望教主恕属下隐瞒之罪。”
一旁的厉玄天当即溢出一声阴恻恻的嗤笑,听着满是讥讽。
谈啸风却道:“实情确凿,可以既往不咎,但若是敢编造谎话,意图欺瞒脱罪,本座定当加倍惩处。”
“属下不敢。”颜疏棠目光微敛:“教主,此前我奉命清剿叛教分舵,曾隐于徽宣一带养伤。那剑客在当地声名极高,百姓皆尊称他一声‘荆少侠’。但他却非本地人士,数月前才现身徽阳,似在刻意寻觅什么人。”
厉玄天满心不耐,陡然开口打断:“已经死到临头,还敢编故事拖延!”
颜疏棠淡淡瞥一眼,眼尾勾起似有若无的冷笑。
他拔高话音道:“教主!属下疑心厉玄天暗中勾结那姓荆的剑客,盗取《昭岚宝卷》,暗藏谋逆之心!”
厉玄天当即怒喝:“教主——苏棠这妖女牙尖嘴利,血口喷人!教主何须听她废话!!”
谈啸风轻啧一声,“厉玄天,你太聒噪。再大呼小叫,立刻给本座滚出殿外。”顿了顿,目光落向颜疏棠:“苏殿主,你起来说话。”
颜疏棠起身,镇定道:“属下起初也未将这无名游侠放在心上,只是偶然察觉,朝廷镜武司的探子一直尾随盯梢于他。一日夜里,他遭数名镜武司暗卫围截追杀,身陷险境,是我暗中出手,替他解了围。”
“事后,属下多方查证,这才得知,昔日霜鸦最后一次现身江湖,便是向此人传递了密信,且这位荆剑客,与霜鸦交情匪浅,镜武司先得了消息,亦在寻《昭岚宝卷》。”
此话一出,谈啸风神色忽变,在阶前来回踱步:“继续说!你可查到霜鸦踪迹,可有宝卷的下落?”
颜疏棠道:“属下那时急于处置孤峰崖叛教一事,无暇分心,便命兰焱那小子跟着那姓荆的,哪知他一路马不停蹄,竟然直奔蜀地,属下尚未来得及与之碰面,人已然进了枯叶冥。”
话音一转,又看向厉玄天:“我倒是想问问厉殿主,霜鸦的友人遭朝廷追杀,为何却要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偏偏直奔你的枯叶冥?”
厉玄天当即抬手指着颜疏棠的方向,咆哮道:“你满口胡言!信口雌黄!说不准是你与那厮串通,刻意设局,来我枯叶冥寻衅!教主万万不可轻信苏棠的鬼话!”
颜疏棠辩驳道:“教主,我若当真与姓荆的勾结,何必主动向您告知霜鸦的线索?反倒是厉殿主,《昭岚宝卷》乃是我圣教至宝,失窃之后,你从未有过半分追查之心,终日只知与我棠花殿针锋相对,内斗不休。这般所作所为,不是铲除异己又是什么!比起下落不明的霜鸦,属下觉得,厉殿主才像偷盗宝卷的窃贼!”
厉玄天被这番话激得怒火焚心,恨得咬牙切齿。但碍于方才谈啸风的禁令,他未再高声嘶吼,只一双眼睛瞪得通红,简直要将面前的人撕碎。
颜疏棠冷嗤一声,“教主,属下前日夜闯枯叶冥,亲眼看见右护法要对那姓荆的剑客痛下杀手。属下疑心右护法是受人指使杀人灭口,情急之下出手阻拦,失手伤了枯叶冥几名手下。只可惜终究晚了一步,右护法同那剑客交手缠斗,最后二人竟一同坠下悬崖,下落不明。”
“纯属放屁!”厉玄天彻底癫狂,“分明是你这贱货杀了本殿的右护法,救了那外来的贼人!”
“哦?厉殿主一口咬定是我苏棠杀人,可有旁人作证?难不成出面佐证的,全都是你枯叶冥的爪牙?”
说着,颜疏棠的目光投向一直战战兢兢伏在地上的任无欢:“任护法,你看见本殿诛杀右护法了么?”
任无欢浑身一颤,头颅死死抵在地面:“属下……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情!只听闻前日有人私自放走了‘生馈’,右护法带人前去追杀……等我赶到时,右护法已然坠崖。那崖底万丈深渊,山中猛兽横行,坠下去恐怕尸骨无存……”
顿了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当日、当日在场的右护法麾下人手,差不多都死了,寥寥几个活口……也都被、被厉殿主……属下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谈啸风逼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向厉玄天:“如此说来,苏殿主诛杀枯叶冥右护法一事,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死无对证了?”
厉玄天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苏棠所言,同样是空口无凭,一面之词!”
颜疏棠凛然一笑:“曼陀圣教在朝廷亦布下眼线,镜武司要抓什么人,稍作核查便一清二楚,我又何必编谎,自露破绽?
何况教主如此英明,现下即刻派人前往徽阳城,也能查到蛛丝马迹。那名荆剑客一直在徽阳追查霜鸦的踪迹,岚溪镇密林中应当还留有镜武司与他交手的剑痕残迹。
用剑之人纹路劲力一脉相承,岚溪镇留下的剑痕和枯叶冥留下的,是不是一致,真伪一验便知。只是教主须尽快派人前去查验,迟了,难免叫厉殿主抢先一步,掩去内情。”
厉玄天打死也料不到今日会有这么一出,此刻终于慌了神,急声辩解道:“教主!是苏棠勾结外人,私放生馈,如今更是颠倒黑白,陷害属下!还请教主明察!”
颜疏棠嘲讽道:“霜鸦的至交好友,冒着被朝廷追杀的凶险,千里跋涉远赴蜀地,只为放走枯叶冥几个毫无用处的生馈?厉殿主说这话你自己信么!你当曼陀圣教皆是你这般的愚钝之辈么!”
他又上前半步,屈膝跪在谈啸风面前:“教主,依属下愚见,此事无非两种可能。一来,厉玄天早与霜鸦串通一气,联手盗取宝卷,姓荆的察觉朝廷动向,千里赶来通风报信;二来,则是厉玄天偷窃宝卷后嫁祸霜鸦,事后再将其灭口,姓荆的查到真相,闯入枯叶冥,是为霜鸦寻仇!”
“你这装腔作势的贱人,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厉玄天此刻正站在颜疏棠身后,知道辩不过,怒火攻心之下,竟聚起十成十的内力,提起拳头狠狠朝着颜疏棠后心砸去!
呼啸刚猛的拳风贴着耳畔袭来,颜疏棠心头飞快权衡利弊。
他绝不能躲,眼下唯有示弱受创,落于下风,才是脱身自保最好的法子。
谈啸风生性多疑,今日自己这番半真半假的言辞,不知能让他信了几成。但枯叶冥日渐做大,教内派系相争不休,谈啸风还要靠棠花殿制衡,绝不会任由自己这个殿主当场殒命。
心念电转之间,那记重拳已然重重砸在后背。
磅礴凶悍的内力硬生生穿透背脊,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搅不止,剧痛欲裂,险些当场呕出鲜血。
不过瞬息,后胸的力道却猛地一轻。
身后旋即传来一声闷哼,谈啸风果真出手,一脚重踹在厉玄天身上,将他狠狠掀飞数丈开外。
“厉玄天,本座有言在先,再敢肆意妄为,立刻滚出殿去!你今日目无主上,一再违令,竟还当着本座的面重伤苏棠,本座该如何向小妹交代?”
厉玄天趴在地上,周身戾气暴涨,神色张狂至极,虽缄口不言,却没有半分认错悔过之意。
颜疏棠挨了一拳,脸色惨白,唇色褪尽,瞧着一副隐忍不甘的模样。
殿外值守的五枭兄弟这会儿已冲进殿内,气氛登时剑拔弩张。
颜疏棠缓缓抬袖,示意众人退下,又轻轻拭去唇角溢出的血迹。
“教主,属下这一拳,挨得实在冤枉……但念在右护法身死,厉殿主悲痛过度,这才发了疯病,我也不愿跟他计较,眼下精力不济,便先退下了……”
谈啸风亲自伸手将人扶起,单看脸色,倒是颇为痛心疾首:“苏殿主,你回去好好养伤,本座定会严加惩戒厉玄天,命他日后绝不许再派人滋扰棠花殿,招惹于你。”
听这话的意思,他那日夜闯枯叶冥之事,算是就此揭过,不再追究了。
颜疏棠心底悄然松了口气,面上依旧谦顺:“教主,厉玄天心性偏执,私心极重,全然未将教主的规矩与威严放在眼里……教中忠心耿耿之人,若是落入他手中,恐怕难得善终……”
说罢,扫向一旁惶恐虚弱的任无欢,又道:“属下昔日与任护法一同剿灭孤峰崖叛党,此人颇有谋略,数次献策立功。这般可用之才,却在枯叶冥埋没。依属下之见,不如将他交由圣姑处置,人尽其用。”
“本座素来惜才,任无欢性命可保。”谈啸风微微颔首:“不过苏棠,你也好自为之,此番你在枯叶冥闹出这般风波,往后须收敛分寸,不可再一意孤行,擅作主张。”
“属下谨记教主教诲。”
颜疏棠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谈啸风定会先派人搜寻荆骜的下落。幸而荆骜此刻就待在棠花殿内,有他遮掩庇护,轻易不会暴露。
不过,霜鸦一事干系重大,谈啸风亦会派出暗探前往徽阳查证真相,看来此事还当早做筹谋,以免被魔教中人抓到把柄。
一回到落日峰,颜疏棠便立刻发令,吩咐雪枭、雾枭分头赶去徽阳和建州。
不多时,谈凌月的贴身女使送来一瓶上好的伤药。
那女使入内细看,果然见苏殿主的寝宫被烈火烧过,只剩一片焦黑的骨架,温言安抚几句,便回返复命。
厉玄天那一拳灌注十成功力,即便被谈啸风及时卸去力道,依旧伤及内腑。
颜疏棠只得闭关静养,足足调息了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