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鬼哭滩（二）
黑暗中，佑离岸睁开眼睛。
天色昏沉，一时间也难以分辨时辰。佑离岸没有急着起身。他平静地盯了一会儿床顶上木板的影子，然后抱着被子在被窝中转了个身。
被子被带着卷动，紧紧裹住了自己。
不知为何又嫌弃被子贴的太紧了。一脚踢开了些，有意的将被子与自己隔开一点。自己整个人往里钻了钻，让被子拱成一个罩住自己的壳子，
黑暗中一切都显得很安静，舱房晃晃悠悠荡着，叫人心生埋怨——
必然是船的错，好好地一个船没事晃什么？
佑离岸握着被子的边角，有些神经质的扣捏成一团。
“扣扣”
舱房的门被扣动。
佑离岸浑身血液倒流，肩膀下意识往后退，在被窝里埋得更深了，下一秒，舱房便被打开。步柏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醒了？”
“不会吧？海妖应该不能迷困住你，那个食梦兽吃白饭的？”
眼看着步柏连已经坐到了床边上，下一秒就要抬手扒拉自己被窝，佑离岸赶紧裹着被子爬了起来。
“师、师尊？”
步柏连看着佑离岸一脸睡迷蒙了地样子，还紧紧裹着被子，忍不住伸手弹了弹小徒弟的脸。
半大少年总是介于成熟和稚气，冷静和莽撞之间。这个小徒弟，本就性情冷淡，加上莫名其妙的接管了师尊饮食起居，监督师尊不良习惯的工作。
等步柏连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颇有一番自己的“威严”，不能像最开始那样随便逗弄欺负他了。
但是眼下，步柏连得意的想到：小孩果然还是小孩！聪明弟子固然会让师尊脸上有光，但是还是傻孩子好玩啊！
“师尊！”
步柏连冰凉凉地手激的佑离岸一抖，他受惊了一般瞬间往里面躲了躲。
步柏连终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方才手上触到的温度太高。他眼中的笑意一瞬间褪去，伸手不容躲避地覆盖在佑离岸额头上：“奇怪了，并无病灾，也没有被海妖迷困，怎么了？”
步柏连身形高大修长，可也温和活泼，总是让人很难正儿八经的端着架子同他相处。
何况他前世今生都高居上位，从少时就从莲花楼的云海中俯瞰万物潮起潮落，又生祭天池眼这么多年。一旦安静下来，周身那海水一般叫人眷恋流连，又不敢造次的长辈的气势便会不由自主跑出来。
此时昏暗的环境中，借着月光，步柏连是身形朦朦胧胧地披上了一层纱。
佑离岸咬牙道：“弟子没事。”
佑离岸这次没有再躲开。他的体温也迅速降了下去，好像方才真的是被吓到了才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但佑离岸此时就想脑子空空地被师尊的拘在怀里，既想疯狂逃离，又想什么都不想，任凭时间流淌，天永不将明。
他胆战心惊的狠掐了自己一把，借着生涩的痛意硬生生将自己往外拖。
真是疯了。
佑离岸：“就是刚刚睡醒。外面怎么了吗？”
步柏连暗暗探出灵力查了一番，看他好像真的没事，心下暗嘲自己真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一旦涉及到佑离岸有一点点不同的反应，他总是担心过渡。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孩子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出来什么事。
毕竟这可不是普通的弟子，小魔头一个。
“海妖方才现身，我来看看你。”步柏连道，“看看平日里食梦兽没白喂。”
说着，食梦兽就舔着爪子出现在床上。
佑离岸没有想到这食梦兽居然点个名字就出现，顿时心里像炸了毛的猫一样。
万一师尊问什么，这个狗腿子肯定如实相告！他只恨不得将它连捆带绑地摁回去。
“有我在，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不过是一群海妖罢了，把人骗到梦里自刎？何等粗暴的手段哪里比得上本大爷的一半优雅！”
食梦兽本来颇有些得意，但是说着说着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不是揭自己老底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老老实实地蹲在被子上舔爪子装乖。
“最近是不是很无聊？”步柏连坐到床边。
佑离岸僵在原地。他感受到师尊的重量隔着被子挤在腿上，平时隐藏在袖口的香味就在耳后。
刚刚被吓冷的东西又隐隐有蓄势待发的意思。
佑离岸缓慢地说道：“还好，就是觉得，这里的事情和之前的不一样。”
佑离岸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可是太舒服了，舍不得真的离步柏连远了，意思意思了事。
他小声地说道：“之前只要把妖魔鬼怪的杀了就没事了，这次没有那么危险，但是好像麻烦得多。”
佑离岸皱了皱眉：“莫名其妙的浪费了不少时间。”
步柏连笑道：“因为这次这个世家有些麻烦些。”
说着，他自己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的无奈。
这次下山，很多东西和自已过往所闻差别太大。
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小供养天池眼，步柏连自幼就与天地相适共应。
年少时候在众望所归中回到宗门，莲花楼那种破地方天天只能面对着一整片模糊不清的天地，自然而然的认为天地一体，又在宗门言辞下相信四海一家。
这几个月无人跟着的历练，步柏连发现，大家居然连天地河川都能按等级划分，再荒谬的那些“宝地”还要被再划分给不同的地方，又被地方各种世家争夺毁坏。
宗门、世家、妖兽、百姓各自分出等级，从上到下一串高低贵贱，私欲这张网铺天盖地。
……那为了分出高低贵贱所浪费的灵气呢？
步柏连想得有些烦。
“还早。”步柏连伸了个懒腰，“往边上去去，给师尊挪个位。”
佑离岸顿时浑身都僵住了,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被子。
“师、师尊？！”
步柏连与佑离岸对视了数秒，深沉而又忧郁地叹了口气：
“好好好，弟子长大了就要与师傅生分了，热乎乎的被窝都不愿意分给师尊。今天是被窝，明天以后要是师尊落魄了，找你分个暖呼呼的馍馍你肯定小气不给。”
步柏连站起来，身影透露着一股毅然决然的悲怆。将要爬起来解释的佑离岸按了下去。
“逗你玩的，好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