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餐桌上摆着咖啡和三明治,佟宁一大早就出了门,叶同舟吃完早餐都不见江渝的身影,只好去问王姨:“阿姨,江渝还没起吗?”
“他去晨跑,估计快回来了。”王姨边吸地边说,“你哥打小就特自律,我就没见过他睡懒觉。”
话音刚落,门锁就滴了一声。江渝穿着运动服走进来,露出一截匀称修长的小腿,平日白皙的脸颊上覆了层薄红,带着些跑步过后的蓬勃朝气。
“你慢慢吃,我先上楼洗个澡。”江渝冲叶同舟点点头,“等我一会儿。”
“哦,我不急。”
江渝再下来时已经换了身衣服,清爽的白T牛仔裤,头发只吹到半干,俯身和叶同舟说话时能闻到淡雅的沐浴露香气,“现在走吗?”
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了。
叶同舟去门口换鞋,她在家野惯了,换完拖鞋顶多能顺脚把鞋踢正,再说一年四季就那么两双鞋来回倒腾,她和叶嘉琳鞋码一样,摆在外面也偶尔混着穿。
但在这里不一样,每天换下的鞋子都要收进鞋柜里,这个规矩对她而言有些多此一举,因为她来来回回就只穿自己那双旧鞋,佟宁买的鞋子,她都没有动。
“换一双吧。”江渝突然说,指了指她的白色运动鞋,“搬东西容易弄脏。”
“没什么要搬的,能装一行李箱就不错了。”叶同舟飞快地系好鞋带,“走吧。”
老房子在另一个区,从这里开过去少说五十公里。车窗外的建筑渐渐变成熟悉的样子,叶同舟心里五味杂陈,读高中前,她的活动路径基本都在这一片,那时她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成绩优异,老师在训斥那些不上进的学生时,经常会说:你看看人家叶同舟。
母校只有她一人考上了雅正中学,稳妥起见,许多徘徊分数线上下的同学都会选择七中,但叶嘉琳说要上就上最好的,大不了交择校费,只要有办法进,她就一定能供叶同舟去读。
如果知道她变成了这个样子,大家会失望吗?还是唏嘘?抑或是幸灾乐祸,她也不过如此?
叶同舟出神地靠着车窗玻璃,短短一周,生活翻天覆地,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了一片浅色的疤。时至今日她仍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很多次她都想和佟宁坦白,她没法把他们当成亲人,她是吃苦吃惯了的,她不怕一个人。
可内心总有个声音在质问:叶同舟,你为什么不要呢?
“你有听他们说过那个人的事吗?”
江渝被这句没头没脑的问题搞得有点懵,摘下耳机问:“谁?”
“你舅舅。”
“没有,我小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有舅舅。”江渝摇头,“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后来姥姥也不在了,下葬那天看到旁边的墓碑,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我舅舅。”
“这样啊。”叶同舟自嘲地笑了,“看来他也不是很受待见嘛。”
从家人零散的叙述里,江渝觉得似乎也不是这样,佟锐生前应该是被溺爱着长大的,至于为什么死后成了禁忌,可能也是和佟锐的死因有点关系。
“等等,他在你出生前就死了?”叶同舟敏锐地捕捉到盲点,“你几月的生日?”
“十二月。”
那就是只比她大半岁。
“停在这儿行吗?”邓叔回头问,“前面路太窄了,不好调头。”
“可以,我走两步就到了。”
叶同舟拿上背包准备下车,邓叔看了眼江渝,江渝很轻地摇了摇头:“您在车上等就好。”
街坊们几日不见叶同舟,都纷纷关切地和她打招呼:“舟舟回来了呀,这几天上哪儿去了?”
又看到她身后跟着个高挑英俊的少年,长相气质都贵气,看起来与周遭的老旧格格不入。
叶同舟还不知要如何开口,江渝已经替她解释了:“她现在住校。”
“哦,住校好呀,住校方便,你是她同学吧?”
“嗯。”江渝斟酌片刻,“我是她班长。”
叶同舟全程紧绷着嘴角,进了楼道才终于破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哈班长,你怎么不说你是我班主任呢,笑死我了。”
她乐不可支地靠着栏杆扶手:“喂,你什么时候改名叫谢驰原了?”
江渝别过脸,用轻慢掩饰惶乱:“这名字真难听。”
“哪里难听了?总比你叫江渝强吧?渝这个字除了重庆还有其他意思吗?你妈喜欢周渝民?还是说你爸是重庆人啊?”
叶同舟笑弯了腰,直起身才发现江渝表情不对,他沉着脸,眼神晦暗不明。
她还以为自己真的说中了,联想到江渝父母离婚,只好苍白地往回找补:“其、其实你的名字也挺好的,你五行缺水是不是?五行缺水就要多补水嘛。”
“我缺什么不重要,你五行缺心眼倒是挺明显。”江渝走上楼,撞撞她的肩,“开门。”
钥匙不知道掉进了哪个角落,叶同舟翻遍书包夹层,才在一堆废纸里哗啦啦掏出一大串钥匙。
在电子门锁盛行的今日,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钥匙,活像个深藏不露的包租婆。
锁有些生锈了,眼看叶同舟吭哧吭哧地拧来拧去,江渝忍不住上手帮了一把,“你怎么这么多钥匙?”
“这你就不懂了吧?楼道大门、防盗门、家门、地下室、还有之前被偷的破电动车和自行车锁。”防盗门总算开了,叶同舟换了把钥匙,下一扇门倒是开得十分顺利,“我家挺乱的,你介意也得给我忍着。”
江渝默然,抬眼扫视这间屋子,不过五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客厅凌乱而狭窄,没有阳台,光影中清晰可见纷飞的尘埃。
叶同舟径直进了主卧,从床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又打开衣柜,打算拿几件衣服带上。
“衣服家里都有。”江渝出声提醒。
叶同舟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尽是久不见风的滞闷味道:“我恋旧,你管得着啊。”
她继续闷头翻找,等找到那件还算新的羽绒服,刚才随手丢在床上的衣服已经被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行李箱。江渝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叶同舟犹豫了一下,出言提醒:“你别碰到床。”
又怕江渝误会她没事找事,只好隐晦地解释:“我妈是在家里去世的,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出去等吧。”
江渝敛眉,好似不解:“我为什么要不舒服?那是你妈妈。”
叶同舟一怔,她想起来,江渝也是只有妈妈的。
她咬紧震颤的牙关,深呼吸平复好心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支使江渝去拿床头柜第二格的文件袋,又在接过时借此机会冲他一笑:“谢啦。”
江渝听出她黏糊糊的鼻音,垂下眼睫,语气很淡:“没关系。”
文件袋鼓鼓囊囊,装着家里所有重要的东西,房产证、被绒布包裹的项链,还有叶同舟的户口本和出生证明。收好这些,叶同舟又去了自己的卧室,久未使用的书桌上已经落了一层灰尘,她望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倏忽间恍若隔世。
墙上贴着的世界地图卷了边,角落里因为受潮而脱落的墙皮,斑斑驳驳像一张哭花的脸。床单早已褪了色,中间有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叶嘉琳的手笔。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
江渝站在门口,即使是白天,房门大敞,女生的房间也是不能随便进的,他深知这个道理。
叶同舟却不管这么多,她坐在床边,拍拍身侧的位置:“傻站着干嘛,进来啊。”
等江渝一进来,又夸张地感慨:“大少爷莅临,使寒舍蓬荜生辉!”
说完自己就先笑起来。
“没见过这么迷你的卧室吧?还没有你家卫生间大呢。”
江渝说:“挺好的。”
他是真觉得挺好的,客厅里甚至有叶同舟小时候的奖状,从幼儿园的聪明智多星到初中的优秀班干部,每一张都贴得整整齐齐。
他的第一张奖状早就不知被丢到了哪里。
“好什么啊,这里这么破。”叶同舟懒洋洋地晃着小腿,“经常照不到太阳,暖气也不热,不过周围有几家苍蝇馆子倒是蛮好吃的,算了,你肯定吃不惯。”
江渝对她强行下定义的行为颇有微词:“那也不一定。”
“有机会带你去尝尝,要不就今天?今天不行。”叶同舟嘴快,说完又觉得不妥,“王姨估计都做好饭了,邓叔叔还在楼下等呢。”
“你等我一下。”
江渝起身去拨了个电话,回来时已然搞定了一切:“快到饭点了,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叶同舟没想到他来真的:“你真想试试啊?”
“菜里有毒?”
“……倒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