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入洞
七天过得比王大苗预想得快。
前三天他几乎没在营地待过。天亮出去,天黑回来,腰上挂三个布袋,短柄锄头别在背后,周丰收说他"像个下乡收草药的贩子"。他从岛的北边走到南边,把之前标记过的药材点位全部踩了一遍。金银花、连翘、车前草、半边莲、紫花地丁、青蒿、薄荷、艾草、半夏、天麻——能采的采了,不能采的记了位置。
第四天他开始动手改棚子。铁皮棚太闷,白天太阳一晒里面热得像蒸笼,草药堆在地上容易潮。他让铁柱带人砍了几捆竹子和棕榈叶,把棚顶加铺了一层,又在北墙开了两个通风口,用铁丝撑开。棚内靠墙搭了三层晒药架,竹片当层板,每一层铺了细草垫。周丰收拄着树枝在旁边监工,顺手用刀在一块废木板上刻了三个字挂到门口:百草庐。
王大苗路过的时候看了那块板子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接下来干活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第五天配药。止血散用紫珠草加马齿苋干粉,解毒丸半边莲加七叶一枝花加少量雄黄调和——前者外敷,后者内服。艾草扎成捆当熏香,夜里烧了驱蚊。草乌粉又磨了一袋,比上一袋更细。
第六天休息。王大苗在溪边洗了澡,把攒了半个月的衣服搓了一遍晾在树枝上。傍晚他坐在百草庐门口磨匕首,磨石蘸着水来回推,刀刃在夕阳里泛起一层薄光。周丰收靠在棚柱上看着他磨,问了一句:"明天去?"
"嗯。晚上去。"
"白天不行?"
"他让我晚上去。"王大苗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磨,"而且蜈蚣晚上出洞。我想看看它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第七天下午,王大苗坐在百草庐里最后清点一遍装备。三个雄黄酒竹筒灌满,草乌粉两袋,止血散一包,解毒丸用干竹筒装好,火折子三根,铁丝一圈,匕首别在腰后。另有一包东西四四方方,用布裹了三层,放在包袱最上面。
周丰收坐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包东西:"那是什么?"
"见面礼。"王大苗没展开,"给洞里那个人带的。"
铁柱从营地外走进来,手里捏着两根树枝,坐在石头上:"蜈蚣这七天出来过两次。都在南边转,靠近那片溪沟,然后折回去。路线固定。"
"巡逻路线。"王大苗把包袱系紧,"说明它有固定作息了。好事情。"
"好?"
"规律的东西可以预测。"王大苗站起来,把包袱背好,"我走了。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别往南边跑。"
周丰收撇嘴:"你说了三遍了。"
王大苗没回头。百草庐门口的木牌在风里晃了一下,"百草庐"三个字被最后一缕天光照得微微发亮。
夜里的密林走起来比白天快。路线他已经熟悉到不用火折子也能摸清方向,脚下踩到的每一块凸起的树根和凹陷的土坑他都知道位置。腥味一路陪着,薄薄的但没断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拽着他往前走。
距离洞口三十米的时候他停住了,蹲在歪脖子树后面往那个方向看。洞口看起来和七天前一模一样——半圆的入口、光滑的边缘、灰褐色的裸土。但风从洞里吹出来的时候,气味变了。
腥味淡了,几乎被另一股气味盖过去。甜的,涩的,混着草木灰和某种矿物燃烧后的焦香。不刺鼻,但辨识度极高,像有人把一把干草和一块石头同时丢进火堆里烧出来的味道。
图谱在他脑子里跳出来:混合气体。含植物碱燃烧产物、硅酸盐微粒、微量硫化氢。来源——洞内有持续热源,约四十到五十摄氏度,正在加热某种含植物碱的物质。
王大苗盯着洞口看了几秒。洞里有人在生火,且燃烧的燃料不是普通木头——掺了东西。持续烧了至少几小时,可能更久,整个洞壁都被烘热了,以至于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温度。
洞口的土面上没有纸条,没有新痕迹。但那股带着温度的风持续不断地从洞里往外涌,像是洞在呼吸。
王大苗在洞口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洞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不高不低,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沙哑,但句子完整,没有之前那种含混和压抑。
"进来吧。到时间了。"
王大苗握了一下腰间的竹筒,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侧身挤进了洞口。
入口段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弯腰走,洞壁粗糙,泥土和岩石混合的质地,伸手摸上去潮冷扎手。头顶偶尔碰到垂下来的树根,带着泥土味儿。最初的五六米是直线下坡,坡度不陡,但越往下走温度越高。
拐过弯道之后,他直起腰来。通道变宽了,他注意到洞壁上有痕迹——不像是天然溶洞那种水流冲刷的纹路。有些区域的洞壁被削平过,带着明显的直角转折,甚至能看到几处嵌入土壁的木楔子。图谱扫了一下:普通硬木,人工切削。嵌入时间约二至三周。
他继续往里走。脚下的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和沙粒的混合物,踩上去沙沙响。温度持续升高,那股甜涩的焦香味越来越浓,混着潮湿的土气烘在脸上,像走进了一个正在升温的窑洞。
通道尽头突然开阔起来。
王大苗停住脚步。
这是一个直径大约六七米的溶洞,顶高三米出头。东南角的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填满了整个空间,把洞壁上的每一道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篝火上吊着一只破铁壶,壶嘴冒着白色蒸汽,水在咕嘟咕嘟响。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只铁碗、半罐盐、一把刀刃卷了口的小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卷着角,纸页泛黄。
但洞里没有人。
至少第一眼没有。王大苗站在通道口没动,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洞壁上有许多刻痕,一行一行的,像日期的标记——有的新,有的旧,最老的看起来已经风化变浅了。角落里堆着一堆干草和一块对折的帆布,是个简陋的床铺。
洞最深处,有一段黑漆漆的裂缝。宽约半米,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通向更深的地方。裂缝里传出来一个声音——沙沙的,极轻,频率缓慢,像什么庞然大物在深层睡眠里翻了个身。
王大苗没有看那道裂缝。他的视线锁定在篝火对面。
一个人从石台旁边的阴影里慢慢站了起来。黑色冲锋衣,破了几个口子,肩膀和肘部磨得发白,但还能认出来是工装款式。头发长到肩膀,乱蓬蓬的,脸上胡子拉碴看不出年龄。但他眼睛是亮的,火光映进去像两粒碎玻璃。他扶着洞壁站稳,隔着篝火和王大苗对视。
"郑海东。"那人先开口,目光移到王大苗胸口的位置——狗牌在衣服里面鼓起一个轮廓,"你捡到了。"
王大苗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铝制狗牌,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递过去。
"你为什么住在这儿?"
郑海东扶着洞壁走了两步,坐到石台边缘,伸出双手烤火。动作很慢,像在这四个月里已经习惯了用最小幅度的动作生活。
"因为蜈蚣不咬我。"他说,"住外面会咬。"
王大苗没接话。他在等下文。
郑海东沉默了一会儿,把火堆里一根烧歪了的柴扶正,然后开口。声音干涩,像嗓子灌了沙,但每句话之间停顿很短,说明他在心里反复说过这些话——
"启明生物科技,驻岛观察员。四个月前被派来这个岛,任务是记录第一批投放变异生物在野外的生存数据。"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道裂缝的方向,"那条蜈蚣,就是第一批投放体之一。编号S-001。"
王大苗脑子里闪过狗牌上的编号。"你是S-037。那条蜈蚣是S-001。"
"对。"
"投放原因?"
"公司在测试变异生物在新环境里的极限生存能力。投放之后撒手不管,远程收集数据。"郑海东把铁壶从火上提下来,往铁碗里倒了半碗热水,喝了一口,"你们这批新人投放进来的时候,公司没有清场。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不在乎。"
王大苗沉默了几秒。"你怎么待在这儿不走?"
郑海东捧着碗看了他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看起来不像四个月没跟人说过话的人——说话的逻辑、句子的完整度、对视时的稳定度,都说明他没有精神崩溃。
"我撤过一次。四个月前试图从北边海岸离开。途中被那条东西拖进洞里,但它没咬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我到现在也不确定为什么。可能是我身上沾了什么气味——岛上待久了,分泌物的气味浸透进衣服和皮肤,它把我当同类了。"
"也可能它觉得你没有威胁。"
郑海东想了一下:"也有可能。"
王大苗把狗牌放回口袋。"七天是什么意思?"
郑海东放下碗:"蜈蚣每四十五天蜕壳一次。蜕壳后第七天晚上,它会出洞——发一种低频信号,吸引同类。信号释放那晚它格外警觉,攻击性最强。你在蜕壳后三四天就往洞口跑,我拦你是因为那几天它不算最强,但刚好卡在要发信号之前,最容易被你激怒。让你再等七天,就是等信号释放完,它恢复平静。"
王大苗听完,站着没动。手始终离腰间的竹筒不远。他把郑海东说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狗牌对上了,蜕壳周期和七天的推算对上了,郑海东说话时眼神的方向和停顿的节奏都不像说谎。
"你今晚让我进来,就是告诉我这些?"
郑海东沉默了一下。他把碗放在石台上,转过头,看着那道裂缝的方向。
"今晚是信号释放夜。它等会儿就要出去。"他又转回来看王大苗,"我让你进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它出去的样子。看完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一起,等它回来的时候,把路堵上。"
王大苗刚要开口问"堵什么路",裂缝里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