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老鼠尾巴

耳房的门板不厚，田衣知道庄珵在门口站了很久才离开。

她摊成大字仰躺在床上，睁着眼，清楚当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思索庄珵为什么没有责难她，没有驱赶她，得出的结论是庄珵或许觉得身边有个包藏祸心的危险角色很刺激。可这也不能解释他异常的反应，按理来说他至少会嘲讽她两句，或者在假装安慰中不动声色地试探两句，而后她再用恰到好处的真话应对他的试探，你一招，我一招，直到有一方露出破绽。

可刚才不一样，庄珵没有出任何招数，只是沉默着错失了一个对他十分有利的局面。

田衣想不通，她的胸口像趴着一只看不见的肥老鼠，闷闷的。

而她的余光中，是老鼠那根长长的，灵活无比的尾巴的末梢，若隐若现地摇来晃去，带给她一种陌生的、不愿推及的离谱联想。

睡不着就想想江南九筹吧，比如怎么把韦剑的寨子兄弟以最低的成本笼络到九筹来。

可无关紧要的老鼠尾巴还在干扰她，使她思绪一转就堵住。

田衣想到了一个凶猛的主意，她将手指用力地戳在自己的脑门上，想象自己是一只穷凶极恶的猫，朝着那只老鼠尾巴狠狠地拍下去，直到把那根尾巴狠狠地摁得碎烂甚至消失了，她才在尖锐疼痛的余劲中恢复了平静，继续思考韦剑的事情。

此招似有奇效，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田衣的脑袋都保持在一种极其清醒而忙碌的状态，她不仅想好了怎么收拢韦剑的兄弟，还想好了怎么感谢季摹方，怎么安排阿罗，甚至后面怎么循序渐进地收拾万花都一口气想出了三套方案。

随着万花在她脑海里灰头土脸地黯淡下去，老鼠尾巴又挠了挠她的思绪，她想，庄珵那样奇怪，是因为心疼她的伤口吗？

晚上，青果帮田衣换药。

青果的手一圈圈解开绷带，田衣突然皱起眉，“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果的手一抖，随后也跟着她一起皱眉，紧抿着唇。田衣细细打量青果的神情，青果在心疼她，这很清楚。

她在九筹醒来时，林仙赐也是这副神情，被她的悲伤和疼痛牵扯着。

但这些依然和庄珵的反应不一样。

青果怕再次弄疼田衣，接下来上药裹绷带的动作越发小心翼翼，田衣几乎感受不到束缚，一时都有些担心布条会随着自己的动作滑落，赶紧见好就收，让青果帮她绑紧些。

她话音刚落，突然被一丝微妙的灵光击中了心，想通了什么。

青果的心疼促使她去更小心地对待自己，心疼是会有立即的对应改变的。

而庄珵的反应，更像是……无措。或者说震惊，这种震惊摁住了他的手脚，叫他不知如何应对。

无措这个词出现在田衣脑海里时，她不解地眯起了眼睛。庄珵这种没事都要惹事，事情闹得越不可收拾的人他越开心的人，居然也会感觉无措吗？

她不禁认真梳理起自己当时到底做了什么震撼人心的事情，她想起来了，她只是十分丢脸地疼哭了而已。可虽然丢人，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儿吧。

田衣忽地坐起了身。

青果停下动作，问道：“你怎么了，是我碰疼你了吗？”

田衣摇摇头：“没什么。”

随后，她也像庄珵常常注视自己的眼睛一样，认真地凝望青果的眼睛，除了发现青果的眼珠子十分圆润灵活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

……

第二天一早，田衣立即推翻了自己对于庄珵“无措”的认知。

庄珵可太有办法了！就去了万花一趟，万花隔天就派人送了银子来。

而庄珵待她的神色也恢复了之前自然的样子，不过更加大方了些：银子全数给了她，还附赠两瓶伤药，说药也是万花带来的，不知道下没下毒，用了不包活。

田衣把药丢到一边，打开装银子的盒子数了数，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卷款潜逃，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地方，过一辈子平凡而不愁温饱的生活了。

幼时的遥不可及的梦猝不及防地被推到面前，田衣的心控制不住地急跳了两下。

就在田衣抱着银子思索人生抉择时，万花派来的人毕恭毕敬地将一个装订好的册子双手递给了庄珵。

庄珵翻开册子，眼神从平静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这本册子的意义和他想的一样，算是石子青为了不被章王或他所针对送来的投名状。

但他原本以为万花会老生常谈地写些韩家、季家或邱家的把柄，而不是现在所看到的……几个小家族的信息。而这几个小家族的姓氏，和杨仕进上次要他去接触、了解和评判能否拉拢的世家子弟重合了大半。

庄珵继续翻下去，石子青给的介绍详细至极，甚至对于这几个小家族远在江南之外的势力都有所涉及，甚至某个小家族有位旁支子弟因为在尚国屡试不第跑去青横国的小道消息都被记载下来。

虽然对石子青本人没什么好感，但庄珵不得不承认，这本册子对现在的章王价值极大。

不过话说回来，他又不是章王。

庄珵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轻蔑欠揍的笑容，随后把册子丢回了万花来人的面前。

“谁叫你把这东西带来，你就给我照着她的脸丢回去，再问问她是不是记性不好，我昨日要的东西怎么还没送过来？”

“您要的是什么？”

“我说了，我要当时看守田衣的所有人的命。”

来人默然低头，随后坚定道：“首领不可能答应您这个要求。”

庄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们不愿意主动交，那我自己来取好了。”

来人的面色变得愤愤起来。

庄珵像是感知不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冒犯一般，视线转移到桌子上的另一个盒子：“那又是什么？”

来人强忍怒意道：“是当时在山洞里，从田衣身上搜出的随身物品。”

庄珵得到答案，像赶狗一样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万花的人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