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海空天空
十一月,全国供销总社的优质农产品推广计划正式启动。
石侨兄弟紫菜作为首批入选产品,在全国十二个省的供销社系统同步上架。
上市那天,陈武没有去现场,他让阿水和彩玲分别去了几个省的代表性门店拍视频回来。
两个人分工合作,一南一北。
发回来的视频里,石侨兄弟紫菜产品,摆在货架上,深绿色的包装袋,海浪图案,“石侨兄弟”四个字,和那些知名品牌放在一起,不显眼,但也没有被淹没。
陈武看着那些视频,眼眶发热。
彩玲在视频里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袋紫菜零食,对着镜头说,陈总你看,咱们的紫菜在这里,她的声音在发抖,笑容灿烂得像石侨湾的阳光。
阿水的视频却意外的安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镜头对准货架,慢慢地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画面里,一个穿着超市工作服的理货员正在整理货架,他拿起一袋石侨兄弟紫菜零食,理了理,让它的正面朝外,然后推着购物车走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画面,让陈武觉得比任何签单现场都激动。
石侨兄弟不再是石侨镇的石侨兄弟了。
它是福建的、是浙江的、是江苏的、是广东的、是山东的、是河南的......是十二个省的。
再过一年,它会走得更远。
陈武傍晚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父亲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棵龙眼树,树被台风连根拔起过,又被陈文重新种了回去。
父亲告诉陈文,树比人皮实,没那么容易死,现在那棵树又长出了新的枝条,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爸,咱们的紫菜,在全国十二个省上架了。”陈武看向父亲。
父亲拿着剪刀的手停了一下。
“好。”
他又剪了一根枝条,动作很慢,剪断的数枝稳稳地落地。
陈武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忙碌,父亲的背比以前佝偻了一些,肩膀不像以前那么宽了,腰也不像以前那么直了。
“爸,你腰还疼吗?”陈武关切地问道。
“老毛病了,不碍事。”父亲看看他,继续挪了个位置。
“要不要咱们上医院看看?”陈武说。
“看什么看,花那个冤枉钱,多喝点紫菜汤就好了。”父亲幽默地来了一句。
陈武扑哧一声,笑了。
他知道父亲不是真的觉得紫菜汤能治腰疼,他只是不想去医院,不想麻烦孩子。陈武没有再劝,父亲和他一样倔脾气劝不动。
晚上,陈武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石侨湾的海边,蹲在田埂上看紫菜。紫菜长得很好,黑得发亮,叶片厚得像绸缎。海风轻轻地吹,海浪轻轻地拍,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忽然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他转过头,是父亲又不像父亲。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戴着那顶破草帽,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老人对他说,“武子,你看,这片海,咱们家守了三代了。”
陈武仔细端详老人,说道,“嗯,我知道。”
老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拄着竹竿走远了。
海风吹着他的汗衫,衣角猎猎作响。陈武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十一月中旬,国家出台了一项新的政策,支持返乡入乡创业,符合条件的创业项目可申请最高三百万元的贴息贷款。
陈武是从刘副镇长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刘副镇长把文件送到了他的办公室,红头文件,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陈武看了好几遍,才把那些政策条款搞明白。
“刘镇长,这个贴息贷款,我们能申请吗?”陈武问。
“能啊。你们是省级农业龙头企业,又是供销总社的合作伙伴,完全符合条件。”刘副镇长温和地说道。
“能贷多少?”陈武想着资金问题,直接开口问道。
“嗯。最高三百万。”刘副镇长说。
“贴息多少?”陈武更来了兴致,继续追问。
“百分之五十。这么说吧,一半的利息政府帮你付了。”刘副镇长喝了口茶。
陈武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他贷二十五万,要把建材店的库存全部抵押,现在贷三百万,政府帮你贴一半的利息。
这个时代给了创业者一条更宽、更平、更容易走的路。
他回到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章总监。
章总监听完,推了推眼镜,“陈总,这笔贷款如果申请下来,你的资金压力会大大减轻。我们可以再安排一条生产线,还可以考虑开发新产品。”
“章姐,你觉得能做吗?”陈武再次确认章姐的意见。
“能。但你要想清楚,借了钱,是要还的。虽然利息低,但本金三百万,分五年还清,每年的还款压力也不小。”章总监认真地给他阐明。
陈武认真思考了几分钟,“章姐,我们做。”
章总监点点头,开始准备申报材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效率极高,陈武知道,她又进入了“作战状态”。
章总监来石侨镇快一年多了。
她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嫌车间太吵,办公室太小,石侨镇太偏僻,到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她会说几句石侨话,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意思能表达清楚。
她会在大排档上跟同事们一起喝酒,虽然只喝一杯,喝完脸就红了。她会在休息的时候去海边散步,沿着海岸线走很远,走到看不见厂房的轮廓才回头。
有一次陈武问她,“章姐,你想家吗。”
她只是淡淡地说,“偶尔吧。”
陈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哦了一声。
章总监自己又说,“但我在这里做的事,比在家里做的事更有意义。”
陈武第一次见她时,她短发、细框眼镜、永远系得一丝不苟的工作服扣子,现在她还是那个样子,一点儿没变。
陈武想,这个人,是为了梦想离开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自己熟悉的一切,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像他,在自己长大的地方,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都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梦想在独自前行,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别样的责任感,不能辜负她。
贴息贷款的事,陈文是在一个星期后才知道的。
陈武把文件拿给他看的时候,他正在店里跟客户打电话。他看了一眼文件,对陈武说了句“稍等一下”,然后继续说完。
挂了电话,放下手机,他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陈武又从黑色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还有一些画得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紫菜酱、紫菜汤料包、紫菜拌饭料、紫菜脆脆片,这四个方向。我做了市场调研,每个都有潜力。”
陈文看着本子上的字,沉默地看完了,合上它。
“武子,你做事的风格变了。”
“嗯?!”
“以前你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管有没有准备。现在你先调研、先分析、先算账,然后再决定做不做。”
“那是跟你学的。”
陈文望向他,点点头。“行,做吧。”
十二月,贴息贷款的批复下来了。
三百万,期限五年,年利率百分之二点三五。政府贴息百分之五十之后,实际利率只有百分之一点一七五。
陈武看着批复文件上的数字,觉得这个利率低得像是在做梦。
这就是陈文说的正循环吗。
你做出了一些成绩,就能获得更好的条件。有了更好的条件,就能做出更大的成绩。更大的成绩,带来更好的条件。
一圈一圈地转下去,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车间的红旗在他身后,红色的旗面在风中轻轻摆动。
十二月中旬,省电视台来石侨镇拍了一期新春专题片——《海边的“石侨兄弟”》。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姓林,扎着马尾辫,说话带着一股北方口音。她来的第一天就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从原料清洗拍到成品装箱,从工人操作拍到设备运转,从陈武的办公室拍到爷爷的红旗。她的摄像机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记录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采访陈武的时候,记者问了很多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回来种紫菜?你最困难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觉得自己能成功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陈武一个一个地回答。
有些问题他答得很顺,因为那些事他想了无数遍了;有些问题他答得磕磕绊绊,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那些问题,他也没想过要怎么答;有一个问题让他沉默了很久,“你对你哥最想说的话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林记者以为他不想回答了,周助理在一旁提醒他,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只是一句感谢的话。
“哥,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这句话不是想出来的。它一直在那里,陈武心里藏了好久好久,只是到今天,才终于说出口。
林记者愣住了,摄像师也愣住了。
然后林记者放下话筒,她做记者这么多年,采访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感人的故事,但像陈武这样对着镜头说着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是第一次遇到。
这不是设计好的台词,这是在那一瞬间陈武真实涌上心头的情感。
专题片播出那天,陈武没有看。
他怕自己在电视上看起来很傻,怕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很假,怕石侨镇的人看了会笑他。
阿水打电话来说,“武子你快看,你在电视上。”
陈武说,“我现在忙着呢,不看。”
阿水调大了声音音量,说着,“你不看我看,我把声音开到最大,你也能听见。”
然后他就从电话里听见了,阿水家的电视机里传来自己的声音,“哥,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陈武脖颈青筋暴起,眼睫微颤,仰面望天,只为不让泪光被他人窥见。
陈文当时正在建材店里跟客户谈生意。
小刘在手机上看到了专题片,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陈哥,武哥在电视上。”
陈文看了一眼,看着视频里的陈武坐在车间的窗前,背后是爷爷的红旗,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笔记本。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接受采访,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画面直到最后,他听见陈武说,“哥,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陈文的手指僵住,伸手去触碰手机,差点滑落。客户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了一句“陈总,没事吧”。
他清了清嗓子说,“没事。”眼眶微红。
那个客户后来跟别人说,陈文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也是热得很。
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