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帝王老矣
“陛下命殿下即刻入宫觐见。”二皇子府内,赵德安的声音不疾不徐,见了李泰躬身行了一礼,面上堆着老练的笑。
李泰望着赵德安那张油滑的脸:“赵公公,父皇这一大早召我,是为了什么事?”
赵德安把拂尘换了个手,笑眯眯地躬了躬身:“老奴只听旨传话,里头的事,哪敢多嘴。殿下去了便知。”
李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马车从王府驶出,李泰挑帘望了一眼宫城方向,天边铺着一层薄薄的云翳,日光被遮着。
他从东华门入宫,沿宫廊一路西行。
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远远便避让行礼,李泰目不斜视,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惯常的温煦神色。他在御书房门前站定时,抬手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气,才示意守门的内侍通传。
皇帝坐在紫檀大案后面,朱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迹未干。
李泰趋步上前:“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指了指侧边,“坐。”
李泰依言坐下,姿态恭谨,腰背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案面上摆开的那几卷奏折上。
其中一卷上盖着漕运衙门的印鉴,另一卷的封皮上写着“兵部呈”三个字,李泰心里大致有了数。
皇帝先开口:“凉州今年的屯田折子递上来了,你看了没有?”
“回父皇,看了。凉州屯田使报称今年秋粮较去岁增收两成,儿臣前日已让户部核验了账目,数对得上。”李泰答得流利,“不过凉州地寒,九月底便有霜降,儿臣以为明年春耕的种粮应当提前备好,免得到时候临时调度不及。”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翻了一卷折子:“淮南道的盐引,今年发下去多少?”
“盐铁使报的数字是三万二千引,儿臣比对了去岁的支出,略多出两千引。淮南今年雨水丰沛,盐场产量确有增加,多出的部分应是在合理范围之内。”李泰微微侧首,“不过盐引数目大了,底下人容易伸手,儿臣已命盐铁使每月将核销账目抄送一份到刑部备案,好有个约束。”
皇帝又嗯了一声,目光从那几卷折子上移开,落在李泰脸上。
目光落在案角那卷摊开的《汉书》上,随口似的说:“朕方才翻书,翻到淮南厉王那一章。刘长是汉高祖的幼子,与文帝同父。文帝登基后待他极好,赏赐不断、加封不迭,可刘长后来却生了反心,勾结匈奴与闽越,想夺他兄长的江山。你说说,文帝待刘长那样厚,他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
李泰心里微微一凛。
文帝对刘长之厚,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封地、赐金、不治其罪、不加其刑,几乎是纵容到了极点。
而刘长最终被废爵流放,死在半路上,后人说起时总不免叹一句“兄弟情深反成祸根”。
皇帝忽然拿这个出来问,不会是无心之举。
李泰垂下眼帘,一边思忖是否露了什么行迹,面上却不显,斟酌着道:“儿臣以为,淮南厉王之祸,在于文帝待之过厚而未加以约束。手足情义固然要紧,但若失之分寸,弟者恃宠而骄,兄者一味容让,反倒养出祸患来。说到底,恩威并重才是长久之道。”
他说完,抬眼看向案后,神色恳切:“儿臣见父皇待阿兄与儿臣,宽严相济、赏罚分明,便觉这才是为父者的正途。”
这话把皇帝一并抬了进去,既答了淮南厉王的事,又顺势恭维了眼前的父皇。李泰自觉回得稳妥,面上的笑容也松了些许。
皇帝望着他转手从案角抽出一张早就搁在那里的纸来,推到案面中央,语气仍是平平的却包含雷霆千钧:“恩威并重——你说得不错。可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和你在朕面前说的这些道理,是一回事么?”
李泰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低头去看那张纸,目光扫过那几行端正的馆阁体小字时,背脊上窜起一阵凉意。
李泰的目光触到那几行字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头一行写的是秀荷胞兄周大郎,永宁二年三月入王府田庄为管事,皇帝竟然已经查到了太子宫中的秀荷!
李泰的膝盖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伏,他借着低头的动作飞快地扫了一眼纸边,瞥见最末一行小字:掖庭狱希儿供。
他后颈的汗毛霎时竖了起来。
但李泰的脑子转得快。
秀荷的哥哥在他庄上做事,这事不假。
但秀荷给太子妃下毒之时,周大郎的行踪他早就让人抹平了,往来的银两账目也焚过一遍。
希儿的口供充其量只能证明周大郎与秀荷有来往,却未必能钉死他李泰是主谋。只要他把事情往贤妃身上推,说自己只是替母妃安插个人手,毫不知情,便还有活路。
“父皇明鉴,”李泰伏在地上,委屈克制不住,“周大郎确是儿臣庄上的管事,但那是母妃差人来说,说秀荷的哥哥在城中寻不到活计,让儿臣在庄上给他安排个差事。儿臣只当是母妃体恤身边人,未曾多想便安置了。至于周大郎后来做了什么,儿臣一概不知啊!”
说到此处,他喉头哽咽:“淑妃娘娘之事,儿臣当年也悲痛万分。父皇若说儿臣与此事有干系,儿臣实在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他说得恳切,尾音发颤,伏在地上偷偷抬了一眼。
皇帝望向他弓起的背脊,面上的神色在惊怒与将信将疑之间来回震荡,却并没有立刻发作。
“你说你一概不知?周大郎是你庄上的管事,支了二百两银子不知去向,你身为庄主难道从不查账?”
李泰将额头贴得更低了些,闷声道:“儿臣庄上田产八百亩、佃户百余户,大小管事十余人,每月的进出账目底下人汇总呈上来,儿臣只核总数,不及细查每一笔支用。此事是儿臣驭下不严,疏忽怠慢,儿臣认罚。但若说儿臣有意……”
他哽了一哽,“儿臣何至于费尽心思,在东宫安插人手?”
这话半真半假。
他与淑妃确实无仇,但贤妃有。
淑妃得宠、生下李珩之后,贤妃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李泰小时不明白,大了之后,也要为皇权争上一争。但他面上这副委屈无辜的神色,装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皇帝盯着他,掂量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他闭了闭眼,
帝王老了。
那些被岁月磨钝的棱角,终于在这一刻软化成了皱褶。
淑妃的音容早在记忆里褪成朦胧的水墨,皇帝终于承认,自己不愿再看清那些真假。
真相太重,皇权压不住,血脉也填不平。皇帝宁愿在这刻的混沌里多耽溺片刻,只要不戳破,那些隔着生死的,就还能在记忆里原封不动地活着。
“你起来。”皇帝说。
李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麻,他借着袍袖的遮掩按了按腿侧,恭谨地等着下文。
“你母妃的事,朕自会处置。”皇帝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了袖中,抬眼看向李泰,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你身为朕的儿子这份疏忽怠惰,也该罚。”
李泰拱手躬身:“儿臣甘愿领罚。”
“收回你凉州道行军总管之职,”皇帝一锤定音,“府中属官遣散一半,你留在京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这三个月,御前的折子你一概不必看了。”
李泰心头暗喜,面上却做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深深一躬:“儿臣愧对父皇信任,这就领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