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当众念册,开箱见沙
韩擎坐在承记总号的门口。
他没进屋,也没让人搬凳子。他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腰间那口刀横在膝盖上。四十个兵站在他身后,站成两排,手里没有兵器,空手。
“殿下。”
“韩将军。”
“我今日不请安。”韩擎说,“我今日来讨一个说法。”
“说法我给。”
“我不要殿下给我。”韩擎说,“我要殿下给我手下那一千人。殿下给我一个人的说法,我回去说给他们听,他们不信。他们信自己的耳朵。”
“你要我去营里。”
“去营里。”韩擎说,“站在校场上,当着九千人的面,把饷册念一遍。”
“九千人?”
“羽林卫在册三千。”韩擎说,“实到二千六百四十。能站到校场上的,二千二百。”
“好。”
韩擎抬起头。
“殿下答应了?”
“答应了。”承乾说,“给我半个时辰,我带上三样东西。”
“哪三样?”
“饷册,算盘,还有一个写字的人。”
羽林卫的营房在城北,营门朝南,门前一片空场。空场上有两排木桩,桩上钉着草靶。
校场上站了两千二百人。站得不齐,队尾挤在一处。三月的风还冷,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吹得衣角一起一落。
承乾站在台子上。台子是用土夯的,三尺高,台边搁着一张桌,桌上三样东西:一本册子,一只算盘,一方砚。
“我叫陈承乾。”他说,“排行第四。”
底下没有人说话。
“今日我念一本册子。”承乾把册子摊开,“念完了,你们谁觉得不对,喊一声。喊一声,我就停下来。”
“殿下。”前排一个老兵喊,“念错了,罚不罚?”
“不罚。”
“念对了呢?”
“念对了,我把这册子贴在营门上。”承乾说,“贴三天。”
底下有笑声。笑声不大,散在风里。
“第三百七十一号。”承乾念,“王大有的名字,在册。”
底下静了一下。
“王大有,云朔人,永昭元年入卫,永昭七年死在北边。”承乾说,“死在北边以后,他的名字还在册上,饷银照领,领了六年。”
没有人说话。
“王大有的儿子,叫王小有,今年十九,站在第三排。”承乾说,“王小有,你父亲的名字,一年领二两四钱银子,六年十四两四钱。这十四两四钱,你家里收过没有?”
第三排一个兵抬起头。他脸黑,嘴唇干裂,站得直。
“没有。”
“一两也没有?”
“没有。”王小有说,“我爹死的时候,抚恤是二两,我娘拿去买了一口薄棺。棺薄,抬到半路散了。”
校场上没有人动。
“韩将军。”承乾转过身,“这十四两四钱,你营里收过没有?”
“没有。”韩擎说,“一分没有。”
“那这十四两四钱,去了哪儿?”
“进了伙房。”韩擎说,“折成粟米,一天两顿,一顿一勺。”
“一年十四两四钱,折多少粟米?”
“粟米一斗四十文。”顾清在台边答,“十四两四钱是十四千四百文,折三百六十斗。”
“三百六十斗,够多少人吃?”
“两千人吃三天。”
底下有人笑了。笑声短,笑完就停。
“我再念一个。”承乾翻过一页,“刘三顺,永昭四年死。名字在册,领了十年。”
“陈九斤,永昭六年死。名字在册,领了八年。”
“李来住,永昭九年死。名字在册,领了五年。”
他一个一个念,念到第十九个,底下一个兵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
“他念我哥。”那兵说,“我哥叫李来住。”
“你叫什么?”
“李来福。”那兵说,“我哥死那年,我十四。我娘说,去营里顶你哥的名,一年有二两四钱。”
“你顶了吗?”
“顶了。”李来福说,“顶了五年。我娘去年死了,钱还没攒够买地。”
校场上的风停了一下。
“殿下。”韩擎在台边低声,“够了。”
“不够。”承乾说,“我还要念一段别的。”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
“这一本册子,在册三千,实到二千六百四十。差的三百六十个名字,二百六十个是病,一百个是空。”
“这一百个空,兵部十三年里报了三次。”承乾说,“第一次报‘候补如故’,第二次报‘额不可增’,第三次报‘知道了’。”
“十三年,一百个空额,领饷十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两。”
他抬起头。
“十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两,一两没有进私囊。”承乾说,“全折成粮,添进了伙房。十三年,这营里没有一个人饿死。”
“这账,在兵部是贪,在这营里是活命。”
校场上有人低下头。
“今日我把这一百个空额的处置,念给大伙听。”承乾说,“第一,一百个空额,换成一百个真死的名字。名字从阵亡册上抄,一个不假。”
“第二,每一个名字,补一个遗孤。遗孤十六岁以上,入营吃饷;十六岁以下,一个月二百文,发到十六岁。”
“第三,七十三家亡者的二两银,年年发。发银的册子,贴在营门。谁家没收到,来承记总号,我补。”
“这三条,今日写成三份。”承乾说,“一份贴营门,一份交韩将军,一份送御前。”
“殿下。”前排那个老兵又喊,“写下来,管用吗?”
“不管用。”承乾说,“写下来的东西,得有人认。今日认的人,不是我,是你们。”
他转过身。
“娄敬之。”
“在。”
“写。三条,写清楚。写完念一遍给大伙听,念完了让韩将军按印。”
娄敬之把纸铺在桌上,提起笔。
他写字的时候手不抖。二十三岁的人,写出来的字像四十岁的手。
韩擎走过来,看了一眼纸。
“殿下,这纸上写‘承记垫付’四个字。”
“垫付。”
“垫到什么时候?”
“垫到兵部把这笔钱拨下来。”
“兵部要是不拨呢?”
“那就一直垫。”承乾说,“一年一百四十六两。承记一年做四千两的生意,垫得起。”
韩擎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纸上按了一个印。
印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殿下。”
“说。”
“这印,我按了十三年饷册,头一回按得心里不发虚。”
承乾把纸收起来。
他刚要下台,营后门那边有人喊。
“车!”
三辆大车从营后门出来,车上是木箱,箱上盖着草席,草席上压着绳。车轮压在冻土上,声音闷。
“什么车?”承乾问。
“兵部的车。”韩擎说,“每月初五来一趟,拉冬衣,送北边。”
“今日初五?”
“今日三月初一。”
承乾从台上下来。
“拦。”
“殿下,这是兵部的车。”
“拦。”
四十个兵跑过去,把车围住。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补了三处的短袄,手上缠着布。他叫鲁大车,西城脚行的车头,三辆车,两头骡,欠着柜坊十八两银子,女儿明年出嫁,嫁妆还差一床被。
“军爷。”鲁大车从车上跳下来,“我是脚行的,拉的是官货。”
“官货有单子吗?”
“有。”
他把单子递过来。单子是兵部的提货单,上头写着:冬衣二百四十套,送北边,押运段敬忠。
“段敬忠是谁?”
“兵部主事。”鲁大车说,“他每月跟一趟车,今日没来,说让我先走。”
“箱子里是什么?”
“冬衣。”
“开箱。”
“军爷,这箱封了。”
“封了也开。”
鲁大车往后退了一步。
“军爷,我拉车十三年,没开过人家的箱。”
“今日开。”
韩擎走过来,把手按在第一只箱子上。
“我来开。”他说,“我是羽林中郎将,营里的东西,我有权开。”
箱盖撬开的时候,一股味道冲出来。不是棉花的味道,也不是新布的味道。是潮气,是霉,是一股闷在箱子里太久的土腥。
箱子里上层铺着二十套冬衣。棉是新棉,面子是青布,针脚密。
“底下呢?”
韩擎把手伸进去,往下摸。
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是一把沙子。
沙是粗沙,黄褐色,掺着碎石。韩擎把沙捧起来,让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再开一箱。”
第二只箱,上层十七套。底下全是沙。
第三只箱,上层九套。底下还是沙。
“数。”承乾说。
顾清把算盘放在车板上,一颗一颗拨。
“三箱,上层共四十六套。”顾清说,“单子上写二百四十套。差一百九十四套。”
“一百九十四套冬衣,折银多少?”
“一套一两二钱。”顾清说,“二百三十二两八钱。”
承乾看着那三只箱。
“鲁大车。”
“在。”
“这车,你拉了几年?”
“十三年。”
“十三年,每月初五?”
“每月初五。”鲁大车说,“除了正月,正月不拉。”
“谁给你的活?”
“兵部一个书办。”鲁大车说,“姓吴,叫吴四。他每月初三来脚行,说一声‘初五,三车’,我就来。”
“工钱多少?”
“一趟一两二钱。”鲁大车说,“三车,一两二钱。”
“十三年,一百五十多趟。”
“一百五十六趟。”
“一百八十七两。”承乾说,“你欠柜坊十八两,欠了两年。”
鲁大车的脸白了。
“殿下怎么知道?”
“你车辕上绑着一根绳,绳上打三个结。”承乾说,“脚行的规矩,欠债的车上打结,一个结六两。你打三个,欠十八两。”
鲁大车低下头。
“殿下,我不知道箱子里是沙。”他说,“我要是知道,我不敢拉。”
“我信你。”承乾说,“你车上有一本账。”
“什么账?”
“你车板底下,有一本簿子。”承乾说,“脚行的车头都记账。拉了什么,几趟,谁给的活,路上打点多少。你不记,年终算不清。”
鲁大车没有说话。
韩擎弯腰,把手伸到车板底下。
他摸出一本簿子。簿子用油布包着,包了两层。
“殿下。”韩擎把簿子递过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是我拉车,我也记。”承乾说,“不记账的人,活不到十三年。”
簿子翻开,一页一趟。
永昭十年冬,炭二千斤,送羽林卫后门,吴四。
永昭十一年春,箱二十只,送北边,段主事。
永昭十二年秋,粟米四十石,送城西仓,吴四。
永昭十三年冬,衣二百四十套,送北边,段主事。
承乾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新墨,写着一行:
三月初二,辰时,三车,送西华门。
“明日。”承乾说。
“明日还有三车。”韩擎说。
“送西华门。”承乾把簿子合上,“西华门是宫门。”
校场上的人都站着,没有人说话。
“殿下。”鲁大车忽然跪下去,“我女儿明年出嫁,我不能进牢。”
“你起来。”
“殿下。”
“你起来。”承乾说,“你今日做的事,是替我把一车沙掀开。你要进牢,我替你交保。你欠柜坊十八两,我替你还。你还我一样东西。”
“殿下要什么?”
“明日辰时,你照常赶车。”承乾说,“车到西华门,你停一停,等我。”
鲁大车抬起头。
“殿下要在宫门口开箱?”
“不在宫门口。”承乾说,“在宫里头。”
营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进来,马上的人穿青袍,腰上挂一块牌。他下马,走到承乾面前,躬身。
“御史台沈大夫到。”
沈砚从营门外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