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赏花会
谢昭离与姜林絮共处陋室之中,竟然就那样席地睡去。
明明是环堵萧然,卧不安席,但谢昭离竟然难得一觉无梦,整夜好眠。
睡醒之后一睁眼就看到身侧的女子长睫微颤,他安心地笑了。
他早已修饰过自己的容颜,阿絮也换上了故人之姿,各自在汴京如履薄冰地前行,他从来都没有奢求过什么,仿佛只要有着共同的笃信,哪怕相距遥遥,无须见面也已然可以相逢。
当阿絮现在就真真切切地倚靠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的脸庞时,忽然觉得,不论样貌再如何更易,阿絮还是有着一双全世界最特别的眼睛。
她瞳仁黝黑,柔和但有棱角,锋芒却不刺人。
这双眼睛此刻张开来,慢慢聚焦地看向了他。
“你醒了?”姜林絮迷迷糊糊地问道。
“阿絮,我们一起回北境吧。”谢昭离突然说。
他知道时局未稳,知道他们无法随心所欲,可此时此刻他就是很想要回到北境,想要他们能不带假面,没有顾虑地生活。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策一次马、务一回农。
姜林絮站起身来展展手臂,笑他道:“莫不是睡糊涂了?说什么傻话呢?”
她的眼睛藏进了仿佛秦之叙的容颜当中,渐渐融为一体。
但谢昭离还是像凝望着一颗池塘里掀起涟漪的石子一般,凝望着她的眼睛。
“没什么,大概我酒还没醒吧。”他温然笑了笑。
再走出狭小官舍的时候,谢昭离似乎感觉他已醉了许久,好像与外面的世界也分别了许久,外面的阳光太过强烈,他微微缩回了脚步,忽然间有些不敢向前。
连续数日的颓丧变成一场荒唐的大梦,如今他被阿絮自梦中唤醒,却好像又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真实的世界。
所谓的收复德鄂,所谓的盛世太平,好像显得太过虚妄,他如今甚至不是谋逆的靖宁王,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寒门学子,边缘的谢编修。
放在他面前的,也不是征战沙场的甲胄,敬他重他的部下,只是几册等待编校的书册而已。
他还依然要迈出这一步吗?
手掌心忽然传来温度,是阿絮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我要回一趟公主府,你且去修书院,别再告假了。”
二人宽大的袖袍遮住了紧握的手,藏在绫罗绸缎底下,他们交换着彼此的温度,“我们一起走到虹桥。”
“嗯,我们一起走到虹桥。”谢昭离与她十指紧扣。
他迈出了这道门,步履很坚定。
……
二人自虹桥处分别,各自离开后,都不约而同地听说了多地旱灾,天授帝欲调晋阳仓之粮,却被百里尚书令以军储为由拒绝,转而求向江淮粮商。
或许是因为才听闻了和顺二十三年祝崇光领兵时碰到了晋阳仓霉粟十万石一事,姜林絮只觉得百里辞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有些可笑。
在文牒司值房处理公文时,恰逢叶己来为她耳后的红疹上药,明明只不过离开了半日,文书竟在案前堆成了一座小山,大抵是因为旱灾之事议论纷纷。
她与叶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问才知,是近来景瑶会见了不少客人,如今也正在和几个相国寺的僧人议事,说是要商讨为灾民施粥一事。
将要紧的公文抄录归档后,她前去栖梧院拜见景瑶。
本是想探问一下如今朝中对旱灾的应对之法,以及众人如何看待百里辞拒调晋阳仓之粮一事,谁知一去到栖梧院,就见景瑶平素里信任的几个下人竟然在为她收拾行囊。
姜林絮心下奇怪,景瑶看她过来,才解释道:“想来你也知晓了,如今春旱导致多地饥荒,我不愿隔岸观火,但一个人难免势单力薄,除了捐些钱财之外,也总想在做些什么。”
她微微抬手示意那几个忙碌的下人,又继续道,“如今汴京城内倒是还一片太平,但城郊一些村县,已出现粮储不足的情况,我跟一些相国寺的师父合计过了,打算先去汴京郊外看看,能帮一些是一些吧。”
闻言,姜林絮有些惊讶,细想之际却只觉敬佩。
如景瑶这般在汴京参与佛家法事,救助百姓之举,其实也有不少权贵效仿,只是她却并非只是为了一个贤德的名声。
饥民实苦,她看得到,亦真的会去看,也许她也会担心是不是势单力薄,担心自己是否真的能帮助到百姓,可至少,她不会因为担心而止步。
姜林絮好像总是能在许多时刻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景瑶。
“殿下能带我一起去吗?”她问道。
景瑶竟然没有惊讶,像是早有预料似的,颔首道:“你若愿去,自然是可以同去的。况且……”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如今春夏之交,晋阳的牡丹开了,晋阳府尹要办赏花会,你从汴京城郊一路往北,还能顺道去赏一赏晋阳的牡丹。”
姜林絮皱眉疑惑道:“我为何要去……”话一出口却旋即意识到了,“这个当口,晋阳府尹竟还有闲情逸致办什么赏花会?”
即便晋阳没有受到旱灾的影响,自身粮储充足,百姓温饱不愁,可如今毕竟是大面积的春旱,愈往北愈是严重,晋阳府尹既不调粮救助其它州县,亦不忧虑坐吃山空,竟然还要办赏花会?
“新上任的府尹,赏花尤爱牡丹,看晋阳牡丹开得盛,就提出想办个赏花会。不过说是先邀请些清流之士共赏,若是花开得好,明年更想与民同乐。”
景瑶走过去,将一个帖子交到姜林絮手中,说道,“相国寺有个居士与我熟识,她有个远方叔父是晋阳龙城书院的夫子,在受邀之列,我请她送来个拜帖。”
“您早知我想去?”姜林絮奇道。
景瑶冷哼一声:“你当我这几日会那么多客人是白会的?这时节办赏花会,又在晋阳,你即便不去,我也是要去探上一探的。”
她抚了抚姜林絮的手掌,“不过我毕竟身份特殊,待在郊外村县已经足够惹眼,晋阳城……还是你去更为合适一些。若他们只是寻常的文人墨客相聚,那你也就当去赏赏花,可若花会里铺张奢靡,而花会外却是百姓穷苦,那我们就得问问,为何调粮不能开晋阳仓?”
姜林絮心悦诚服:“我懂了,多谢殿下的拜帖。”
出了汴京城,姜林絮和景瑶于城郊分别,景瑶带着下人住进了驿站当中,准备开始着手救济灾民一事。
而姜林絮继续往北,朝着晋阳城中去,只是,为了晋阳的赏花会,她还邀了谢昭离同行,二人共同扮作那龙城书院夫子族中的年轻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