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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五十上下的年纪,头发灰白大半,大约着急赶路的缘故,风吹得面颊发红。
他背褡裢的肩膀不自在地一抬,两手搓搓抬起来哈口气。
“是恩宝不是?”
遇恩眼里骤然起了薄雾,很快下起倾盆大雨,一点头,泪珠就掉。
真应了三子那句话,她的眼泪慢慢和李浚修一样多了。
男人走上前撑住膝盖,弯腰看她的眼睛,“哭鼻子可做不成大将军哦。”
雄浑的声线把遇恩的心肝脾肺胡乱撕扯着,痛得她五官皱做一团,半天才想起来扑到他怀里去。
“爹。”
很小的一声呼喊,恰如一片落雪。
苏远川从崖州突然返京,苏家上下既惊又喜,小院闹一阵便静下来,二子几人知道遇恩一家有体己话要说,只在灶火马上忙活年夜饭。
正屋里烧着旺旺的炭火,茶果栗子的香气熏得人鼻酸眼酸,都说不哭,又都哭成一片。
苏远川无泪可留,哄完夫人哄姑娘,忙得是不可开交。
总算都哄住了,把长子和女婿的亲笔信放到桌案,“鹏举和彦青不与我分在同一个地方,好在相隔不算远,常有书信往来。他二人在徭役场做文书差事,和管事混熟了,酒肉常吃的,没听说身子有哪里不爽快。”
遇恩顾不上听,跳在他爹身边,一时绕在左边给他布菜,一时绕到右边给他倒酒。
“可见爹没和管事混熟,没有酒肉吃。五年不见,竟瘦成了细木桩子。来,狮子头,再吃一个,鸡汤小火咕嘟咕嘟煨了大半时辰,鲜得很。”
苏远川瞅那狮子头,正要吃,酒盅里哗啦一下满了。
遇恩笑指,“上好的金华酒,原不知给哪位大人预备的死活不肯卖,三子为这酒,差点没和酒行掌柜打起来。”
苏远川又去瞧那酒,遇恩已经闪到对过去了。
“拌熟牛肉得多搁芫荽,娘真是的,自家不喜欢就不顾别人喜欢,搁一小片能提什么香气。”
她夹起一根芫荽提到苏远川眼前,眼中亮汪汪,“爹说该不该罚娘吃一杯谢罪酒。”
坐在上首的柳婉华一抬眼,苏晴微得令,将她肩膀按下去,“姑奶奶快吃吧,叽叽咕咕说这一通,把菜都吹凉了。”
遇恩歪过脑袋朝她皱了皱鼻,“爹娘还没发话呢,你倒长了快嘴发号施令。”
“总比某人自顾自说话,把满桌菜喷得都是涎水的好。”
眼看姐妹俩要吵嘴,苏远川夹起狮子头咬了口,“嗯,就这个味,当年你们外祖家厨子做狮子头可是一绝。”
一想到现而今家中不比从前,连个烧火做饭的厨娘都没有,一切由柳婉华操持,他放下筷子看过去,“都怪爹不好,带累你们娘吃苦。”
柳婉华慢悠悠倒酒递去,“喝干再说话,空口白牙说这些怪腻味的。”
那眼风显然有些怪罪之意,偏她生得温婉,多了丝骄矜风情,苏远川接过仰头喝干,放下酒盅便叹,“只这一盅吧,如今身子不宜饮酒,酒量再不比从前了。”
说起来是流放途中的事,一行人走到岭南地界正值酷暑,苏远川害了暑热却没药吃,拖着拖着成了热伤风,害及肺腑亏了身子再不宜再饮酒。
遇恩听罢起身,被苏晴微按下去,只好坐着道:“如今安然回京,咱们府上有大夫,再不济,京中有的是老道大夫,多看几个保管就能根治了。”
话锋一顿,想起来问:“皇上如何想着放爹归京,莫非他查明原委赦了爹的罪?”
说起这茬,苏远川眸光一变,“今番托瑞王殿下的福回京同你们娘几个团年,并未惊动朝廷。”
他朝遇恩招手,遇恩坐回他身边,“瑞王同我们家并无交集,皇后娘娘和英国公不对我们家存着偏见,不针对就好了如何想着帮我们?我猜定是你与瑞王有些交情,进京听闻他要大婚了,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是有,当着爹的面说起来简直不成体统,遇恩斟酌用词,一时没找到妥帖说法。
苏晴微代答道:“她准备抢亲呢,不知生的几个胆子,亲王大婚胆敢去劫走瑞王,正好爹在这里好好劝她,没得把我们阖家脑袋都砍了,尚不够皇上消气。”
苏远川蹙眉片刻,笑起来,“亲王大婚层层守备,一旦出差池,护卫、嬷嬷、丫头都得受罚,你可想好了?”
遇恩有她的计划,抓过酒壶自斟自饮,“我不以苏家二小姐的身份行事,保管不牵连你们。横竖早被人打成山贼了,抓到就认是个贼。”
没轻没重的少年气,苏远川给她碗里夹菜,“若抢便正大光明的抢,遮遮掩掩不算英雄好汉。别怕,有爹在。”
柳婉华不耐烦听,啪的搁下筷子,“就是你纵得她无法无天,不着家的逗猫戏狗。”
说话间眼尾泛红,带着哭腔,“从前咱们是什么光景,如今是什么光景,哪里还有护她的能耐。”
那悬而未决的泪把苏远川的心都泡软了,软下声气道:“我这张老脸在皇上那尚有几分薄面,总归不会对我们家赶尽杀绝。”
经历过去种种,这话说出来不只旁人没信心,他自己也没信心。
年夜饭不欢而散,都是丧丧的。
唯有遇恩肯信,初一一早给她爹拜年,兴兴头问起来,“爹是冤枉的,这事皇上肯定知道,不如就趁瑞王大婚的时机把事情闹开,还爹一个清白。”
苏远川一夜未睡,眼里全是疲惫的红,指了下首的圆凳给她坐。
“清白不清白有什么要紧。”
“那可不行!”遇恩,“好容易上京,就该闹到皇帝老儿那里,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爹是被冤枉的,不知哪里来的混账勾兑了封告发信,诬陷爹贪墨粮饷。”
苏远川轻轻一叹,倒了盅清茶没喝,垂目看茶盏里沧桑的自己,“并非诬陷,确凿是爹所为。”
一语惊得遇恩哑然,她踢开圆凳起身,似有千万万语堵在口,却说不出来。
久久凝望苏远川,眉头深锁,眼尾猩红,到底跑了出去。
这个年过得憋闷,遇恩浑浑噩噩混着,不知日子是初几,吃饭也似啃木头,尝不到滋味,吃完倒头又躺。
妙棋来瞧她,端了碗牛乳茶搁在床边,“恩姐,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才好,闷在心里可要坐下病来。”
遇恩翻身看她,熬红的眼肿成两颗大核桃,眼下淤着淡淡的青。
一连几日她睡不着,心中一座巍峨的高山坍塌了,冲来万丈泥沙将她掩埋,像个死人,白白熬着。
爹怎么可能是贪官呢?
从前多少人想走他的门路,金银珠翠、古玩珍宝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