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相谈
夜色沉沉,风也不过竹林,明堂院中一片寂静,只有书房还燃着烛火。
司怀舟推门进来,看见太阿将一封书信放下,又提笔要写些什么。他走近,先是闻见一阵浓郁的冷香,才看见桌上正煮着茶——他心中定然不平静。
他轻摇折扇,随口问道:”过两日便要启程,你真要带她上路?回京后打算如何安置?“
太阿没抬头,专心于笔下。
“路上由你照顾。”
“为什么?是你要将人带回去,怎反倒交予我?”司怀舟正要打趣,说些负心汉之类的话,便见太阿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的笑意凝滞,顿了顿:“......你是如何知晓她身份有异?”
先皇后薨逝之时,太阿还是一无名幼童,如何知道她的样貌?
“眼睛熟悉。我已派人去查了。”
司怀舟恍然大悟,是了,既然容貌可以似母,眼睛肖父也是常理。他自嘲道:“咱们俩可是自找麻烦了。”
他心中仍然犹疑,要不要将茶肆谈话告知太阿——太阿毕竟是天子近臣。
“嗒。”太阿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条卷好。
一声哨声划破黑夜,信鸽落到槛框上,太阿一边给它喂食,一边去看司怀舟——他在京中向来是风流闲人,不过短短两日,脸上的笑意都要维持不住了,可见是真愁。
“何事发愁?”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司怀舟横他一眼:“那个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现在要去扯那根线了,我如何不愁?”
“我只想做个富贵闲人。”
太阿瞥了他一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好歹是——”
“是什么?”太阿截住他的话:“八品小官?”
他将信纸放进脚筒,目送信鸽往京城飞去,待那一点完全融进夜色,才继续道:“无须自扰。忠毅侯身体还硬朗,卸甲尚早。”
司怀舟一怔。
也是,是他自寻烦恼了,天塌下来还有老爷子在前面顶着呢。就算此番搅合进去,还有太阿这个台首在前,谁会为难他一个八品小官?
再退一步说,故事始终是故事,那可是皇家,万一姮一姑娘只想做个闲散公主呢?她看着不像爱权之人。
司怀舟叹了口气,似乎想通了,将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又恢复了那副闲散模样。
事已至此,不如期待,皇家的热闹可不多见。姮一姑娘如此有趣,日后京中趣闻定然不少,他这个富贵闲人岂不是更加得趣?
“你说得对,是我庸人自扰了。”司怀舟笑着保证:“放心吧,回京前,姮一姑娘就交给我了!”
司怀舟真心要照顾一个人,便不会教人有半分不适。
次日卯时,姮一起床在院内练拳,竹林沙沙摇晃不停,不知是清风还是拳风所动,反正姮一看得乐在其中。三月正是乍暖还寒时,一番活动后,她微微出汗,身心舒畅。
“啪啪啪。”身后传来掌声。
“司怀舟?”
司怀舟今日换了一身白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衣,他似乎格外喜欢月白色。昨日暖阳下似山中清泉,今日晨雾中就像隐隐明月——都让姮一感觉还在山里那样轻松。
他身后还跟着个侍女,手中端着托盘。
“那是什么?”姮一耸了耸鼻子,闻到一阵暖暖的甜香。
“小米粥,祛湿防寒”
刚出锅的小米粥散了一路热气,入口不烫,浓郁的米香搭配翠绿的葱花,恰到好处。
“蜜枣糕,今日第一屉。”
见姮一眼睛一亮,司怀舟先夹了一块给她,笑着说:“昨天说好请客,却没带够钱,是怀舟之过。今日一大早我便差人去买了,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蜜枣糕松软香甜,枣泥绵密带砂,姮一一口就喜欢上了。山下就这点好,好吃的根本吃不完!
她几口吃完一块,也给司怀舟夹了一块回去。
“嗯,果然不错,姮一姑娘于饮食一道颇有眼光。”司怀舟连连夸赞。
“嗯,你于夸人一道也颇有水平。”
姮一突然觉得文绉绉说话也没那么难嘛,跟着司怀舟学就好了。
“哈哈哈,姮一姑娘于学习一道也颇有天赋。”司怀舟夸完姮一,顺势说:“昨日在河市,我观姮一姑娘对山下颇多事都不甚了解。在四渠县还好,百姓淳朴,顶多费几句口舌......”
他字字斟酌,呵护姮一稚子之心。
“京城地大,人心浮躁,口角之事常有。似昨日那般,你本意是夸松子糖甜,店家却以为你影射他食物不干净,若是店家较真,少不得一顿赔偿,更有甚者,状告到官府。”
姮一惊讶,嘴里的枣糕都不甜了。
“城里人这么麻烦的吗?”
“没错,比不得山上自在。”司怀舟煞有其事地点头,见姮一被唬住,他又说:“原本我还担心你随太阿进京,他事务繁忙,顾不上你,难免会委屈你。如今放心多了——”
“为什么?”难道她被抓起来就不委屈了吗?
司怀舟朝她眨眨眼,打趣道:“因为姮一姑娘于学习一道颇有天赋啊。怀舟相信,进京前,你一定能将这些俗事了然于心。”
姮一心虚地移开眼,其实她在山上最讨厌学习了,因为不认识几个字,才取名姮一的——姓已经很难写了,名自然要选简单的。
“......可我不识字。”
司怀舟手中折扇一滞,他看着姮一那张熟悉的芙蓉面——她本应是金枝玉叶,享天下供养,如今却长于山野,大字不识,唉,命运弄人......
可同时,他不可自抑地感到一阵轻松——不识字如何坐得了那个位置呢?
‘......司怀舟,你枉读圣贤书,实非君子。’
他喉咙微涩,柔声安慰:“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你有赤子之心,已经强过世间许多人了。”
姮一听懂了后半句,但她并没有开心。她拧着眉:“世间许多人都识字吗?”
司怀舟被她问得一愣,陷入沉思,片刻后才答:“识字者应当不足一成。”
“那京城呢?”
“约莫有三四成。”
“这么低?”
那她要是识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