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 62 章
暮色烟尘，天高云淡，残屋之中，她看到他坐在上首，底下的人绯衣玉带，若关公肃面。
原来他提前走，还不忘带个大理寺的人。
而堂上的另一个……
司檀缨望着那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背影，再挪不开眼。
是二兄。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她就知道，二兄南征北战那么多年，比父亲与阿兄半分不差，定会安然无恙。
“你所言诸事，可有证据？”
“这还要什么证据啊！”州府一把鼻涕一把泪，“下官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还能有假不成？”
大理寺少卿明显有些无言。
“你亦是朝中官员，当熟知律法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切忌偏听偏信只看一面之词。若无实证，便是诬告。”
州府缩了缩脖子，“我、我能有什么证据，上官是不知道，县令在时我连正经的文书都摸不到，连呈上京中的血书，我都没见过，更别说其它。”
“下官这条性命都险些搭了进去，再不说，怕是明儿便被人灭了口，死得不明不白，连全尸都留不下。”
帝王听笑了，“如你所说，若明日身死，便定是司将军所为？”
州府呐呐不敢吱声。
嚅嗫：“臣、臣知道，司将军是皇后兄长，是国舅，臣真的不敢胡说。”
大理寺少卿：“你既在此为官，也该知道，自当年护国大将军父子讨伐蚩炀，凯旋而归，小司将军便一直镇守边关。这么多年，早不通敌，晚不通敌，偏偏这个时候通敌。”
“再者，就算司将军真的有意通敌，你觉得，蚩炀人会信灭了他们家国之人吗？”
州府终于回过味儿来，愣在原地：“……是啊，难道，那个人不是蚩炀人？”
司檀玠淡声：“末将向州府解释多回，那是我军前方斥候，只是州府不曾信过。”
斥候打探消息，从不拘什么手段。
话说至此，事已明了，也再无什么好分辩的。
帝王起身：“之后的事，便交由少卿问询。”
堂上之人领命恭送。
屋外的司檀缨看到此，也回身往外行去。
她自然相信二兄，说到这个地步，那亡故的县令倒有几分可疑，至于这个州府，一眼便可看穿，他是没有说谎诬告，只是也没长脑子。
至辇车前，钱本恭身：“北宫已安置好，请娘子回宫。”
司檀缨正要应，秦泰安从车里钻出，格外欢欣地跳下来，抱住阿娘。
眼睛亮晶晶的，一看便知有事相求。
她蹲下身，“怎么啦？”
秦泰安指着东面，“那里有好多星星。”
司檀缨本以为是说天上的星子，可回头望去，那点点星光却是在地上。
“阿娘你看，像不像一片会发光的海。”
秦泰安没有见过海，但从书上读到过，他记性可好了！
司檀缨久久望着，她已经隐约猜到，那处是什么。
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安安还小，这是他头一回出宫，头一回到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她一面想解答他所有的问题，带他看尽所有想看的风景，一面又不想他见识太多人世的残忍。
“安安可想去看看？”
秦朔不知何时换了身衣裳，披了浅色的貂裘，连龙冠也换成了金玉的。
他扶起她，拉过孩子的手。
秦泰安仰头看了父皇一眼，点头，“想。”
孩子口中那一片发光的海，其实，是一片坟地。
北地信奉天上的神灵，信奉人死后便会回归广阔的天地山野，生者会为死者点一盏魂火，祈求来世安康。
守灵地之人，是一位年迈老者。
他拄着一根粗壮的树枝作拐杖，在每一座坟包前点亮魂火，见到生人来也不惊讶，领着他们向前。
最后停在三座连着的坟前。
“……这是我的三个儿子，他们没等到好时候，没等到护国大将军将蚩炀打回去，便被蚩炀人虐杀而死。”
司檀缨欲言又止，侧头，他已经将孩子抱在了怀中。
“幸没等多久，就等来了朝廷派兵。我们这周边，像我儿子这样死的不知道有多少，兵来了，所有人都报仇有望，若非我老了人家不要，去充人头填命也得应征。”
“往后望不尽的那一片，都是为了打蚩炀人死的。”
老者笑了，“这才叫死得其所，护国大将军就是我北地的神，临到走了，还将小儿子留下。这些年，有小司将军镇守，我们这些苟活之人，晚上才能睡个安稳觉。”
“说旁人通敌，我老头子都信，唯独司将军，万万不可能。”
司檀缨：“多谢老丈为家兄说话。”
“老丈放心，待事情查明，定会将真正通敌之人绳之以法。”
老者掀开眼皮瞧了她一眼，似在确认，她是否果真是护国大将军的女儿。
拄着拐杖往前，“随我来。”
司檀缨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他身后。
回头，递眼神让他抱着孩子，不要跟得太近。哪知对上孩子有些担忧关切的眼神。
失笑，她担心安安听到这些会怕，哪知这小家伙瞧不出一点儿怕，倒是在担心她。
老者将她领到一座高高的神像前，深暮色里与山野融为一体，几乎瞧不见。
她能想象到，若是白日，该是何等壮观。
“老头子这些年，说这些旧事啊，估摸着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
“娘子是护国神的女儿，更应通晓方是。”
老者的语气格外虔诚，甚至带着几分狂热。当家破人亡万念俱灰，面对恶徒束手无策之时，有人从天而降……
如何，算不得神明。
毕竟神明缥缈，再怎么祈求也不会真的降临人间。可护国大将军，是真的救他们于水火，战火烽烟中，才是真正活下去的指望。
“护国神行事从不看重功绩，想必有些事，不会主动同娘子说。如同神像，除了边城，无人知晓。”
司檀缨确实不曾听说，更不曾想到边城百姓会如此不惜一切，建成这样一座神像。
亦无法想象，生计都成困难的百姓，是怀着怎么的心情，克服多少艰难困苦，一笔笔雕琢，虔诚供奉。
“蚩炀人在北地，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吃羊人。吃肉的吃，两脚羊的羊，这个名字的来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