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口信
赵虎揣着信,一路小跑到了城西凭家。
凭家老宅半旧不新,门楣上的漆色斑驳了,可那几进院子、两扇黑漆木门,还透着股子昔日的气派。赵虎叩了门,报上来意,不一会,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青布衫,眉眼疏朗。他接过信,也没多问,只淡淡一句:"稍候。"
赵虎立在门房外,忍不住多看了那年轻男子两眼。他来之前,小姐只说是"城西凭家一位凭郎君",旁的什么都没交代。
他原以为,一个被人逼着交祖宅的落魄宗室,该是副愁眉苦脸、六神无主的样子。可眼前这人,眉眼间那股子沉稳,倒像是天塌下来,他也能先喝口茶再想对策。
"是个有主意的。"赵虎心里暗暗道。
凭海阔回到屋里,就着天光拆开信,逐字看过。
信不长,寥寥数行:
"凭郎君,家父已闻周家之事,心中不忿。只是此事要解,需得证据、人证、时机三样俱全,急不得。郎君若有计较,可让送信之人带回,家父愿助一臂之力。"
落款,端端正正一个"任"字。
凭海阔的目光,在那个"任"字上停住了。
——任。
这个姓,他如今最是敏感。
上一回,是几石新米、一箱碎银,借了县尊的名头送到门前。那婆子走后,他就已经断定,那是任天高的手笔。
这一回,又是"家父",又是"任"字,如出一辙。
——是她。任天高。
凭海阔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证据、人证、时机"六个字上,心里微微一动。
寻常闺阁女子,见人落难,顶多叹一句"可怜",再多,就是送点银钱米粮、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这封信里,没有半句空泛的同情,只冷冷地指出要害——"证据、人证、时机,三样俱全"。
凭海阔合上信,心里的憋闷,被一股暖意冲淡了不少。
他原以为,周家这事,得自己一个人硬扛。如今她递了梯子过来,还是那个他打定主意要辅佐的人,他岂能只做个缩在门后等人搭救的可怜虫?
凭海阔转身想去提笔。
信里说,"郎君若有计较,可让送信之人带回"。他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一整套章程了——先"拖",稳住周家的三天限期;再"打",靠证据把那张假地契钉死。每一步该怎么走,他方才读信的工夫,已在心里过了个大概。
可他提笔的手,忽然顿住了。
落纸,就留了痕。
他望着那方砚台,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周家这案子,眼下看着是"乡绅强占祖宅",可往深了说,是要跟一县豪强、乃至他背后府衙里的靠山掰手腕。这里头的计较,若白纸黑字写下来,经这送信之人传回任府,再一个不留神落进周家耳目,那就是现成的把柄——"凭家宗室密谋构陷乡绅",反咬一口,比什么地契都狠。
况且,眼前这个送信的年轻人,头一回见,底细如何、嘴严不严、靠不靠得住,他都还两说。
打定主意,凭海阔把信折好,压在书下,转身出了屋。
赵虎还在门房外候着,见凭海阔空着手出来,微微一愣。他原以为,凭郎君会像小姐那样,写封回信让他捎回去。
凭海阔也不急着开口,上下打量了赵虎一眼,忽然问:"这位兄弟,可是任府上的人?"
赵虎连忙正色:"小的赵虎,任府的护院。"
"哦,护院。"凭海阔点点头,语气松缓下来,倒像是拉家常,"在任府当差,可有些年头了吧?"
赵虎答:"有些年头了。"
只这一句,他便收了声,没再往下接。
凭海阔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数——这年轻人嘴上应着,话却收得紧,不肯轻易往深了吐。他便也不再多问。
"赵兄弟。"凭海阔笑了笑,"这信,我就不写回信了。"
赵虎一愣:"郎君这是……"
凭海阔淡淡道,"劳烦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你家小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凭某感激小姐仗义,也确有计较。只是这局牵涉重大,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凭某想请小姐赏个脸,约个时间地点,当面一叙——有些事,当面说,才说得透。"
赵虎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唯恐记岔了。
他一个练武的粗人,叫他记招式、记套路,他过目不忘;可叫他记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倒比背拳谱还费劲。好在凭海阔说得慢,一句一句,倒像教他扎马步似的,把意思都摆明了。
"小的记住了。"赵虎重重地点头,"郎君是想见小姐一面,当面谈。"
"正是。"凭海阔点头,又补了一句,"约在哪儿、几时,由小姐定。凭某随时候着。"
赵虎应了声,却没急着走。他飞快地又扫了凭海阔一眼,像要把这人牢牢记进心里——方才那一问一答,他得原样学给小姐听。
"郎君留步。"赵虎抱了抱拳,一溜烟地去了。
凭海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任府的偏院里,任天高正等着赵虎复命。
赵虎把凭海阔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遍,连神情,都学得有模有样。
学完,他自己又补了两句,斟酌着道:"小姐,小的瞧着,那凭郎君不像个吃了亏只会干瞪眼的主。他问小的在府里当差几年,小的没敢多说,只回了句'有些年头'。可他也不恼,小的瞧着,这位郎君心里是有章程的,就是藏得深。"
任天高听罢,半晌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先看的,是赵虎这趟差事办得如何。
赵虎的父亲老赵头,是任府二十多年的老护院,跟着父亲从外任到吴江,风里雨里没挪过窝。
凭着这副身子留下的前身记忆,任天高对赵虎,天然就比旁人多了几分信任——这小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忠厚、本分、不耍滑,用起来踏实。
也正因如此,她才敢把"送信、顺带瞧一眼这人"这头一桩差事交给他。
如今看来,他办得比她想得还好:话记得牢,神情学得准,没添油、没加醋,也没自作主张;更难得的是,他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自己多留了个心眼,把人家的成色也掂出了个大概。
有这份机灵,往后可以培养一下。
任天高这才把心思,转到凭海阔那头。
——不写回信,只传口信,还主动求面谈。
她前世的职业本能,几乎立刻就咂摸出了这三个动作背后的东西:这人,谨慎,周密,还懂"有些事不能留痕"。一个无官无职的落魄宗室,能有这份心眼,比十个只会喊冤的读书人都强。
更妙的是,他主动求见——说明他心里有章程,不怕当面交锋。
"好。"任天高眼底精光一闪。
她转头看赵虎,眼里带了几分赞许:"这趟差,你办得不错——话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