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承诺
晚上十点十分,闻珏刚走出学校大门,往地铁站的方向去。
快十月份了,天气还是闷热得厉害,热潮从沥青路里往上翻涌。
下周有个月考,班主任刘勋特地提醒过他要好好考,会影响到下学期能不能回到火箭班。
闻珏边走边计算自己能考到的分数,面前突然刷出来一个人,差一点就要撞上了,闻珏猝不及防后退两步,稳住脚步抬头看去,眸色瞬间暗下:“......大伯。”
眼前的男人约莫五十的年纪,面相看着吝啬刻薄,啤酒肚圆滚滚,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气,混着劣质烟味和烧烤味,令人反胃,闻珏忍不住用手抵住鼻子,神情厌恶。
男人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闻珏,这几天都不回家,是上哪去了?”
闻珏回答,快步越过他就想走。闻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闻珏反应很快躲开,反手回来掐住男人,把他的手往后掰。男人闷哼,骨头咔嚓一声。
周围行人不算少,此刻纷纷侧目往他们这边看,窃窃私语。
闻珏心脏剧烈起伏,呼吸频率杂乱无章,松手放开了闻平,迈开腿就想跑。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住在亭湖吗!”身后,闻平大喊到。
闻珏浑身一抖,慢慢停下来。
云霁家的小区就叫亭湖。
他不能赌闻平会不会因为自己骚扰云霁一家,这种行为叫白眼狼。
闻平龇牙咧嘴,活动了一下被闻珏掰过的手臂。
闻珏手劲大,一冲动起来下手也不知轻重,闻平自觉已经打不过这个臭小子了,只能好声好气说:“闻珏,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商量不行吗?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爷爷奶奶都还好端端的,为什么现在就要签遗产继承的协议。”闻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发着抖,鼓着几道青筋。
“有些东西早点确认不好吗,省得以后有麻烦。”
“那房子不是我爸妈出钱建的吗,为什么是我放弃继承?”闻珏颤声道。
“那房子也不在他们名下啊,而且建房子的钱不是早还给你爸妈了?”
闻珏要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了,拳头慢慢握紧:“怎么还的,烧下去的?”
闻珏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闻平的图谋。
从父母离世的消息传回来开始,闻平就一直对那套在爷爷名下即将拆迁的房产有所企图,三番四次上门骚扰闻珏想要他放弃这套房产的继承权。
虽然没有明说,但闻平摆明了就是要耍流氓的,要么闻珏这个学别想好好上,要么不要房子。
闻珏成绩很好这事在家里不是秘密,大伯就是算准了他不舍得放弃自己的前程。
一边是自己的学业,一边是父母的毕生心血。
见闻珏半刻没动静,闻平以为他终于动摇了非常善解人意地温柔开口:“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就来找我。”
闻平走了。
出了地铁站已经很晚了,一路上都没什么人。闻珏深深吸一口气,孤独感油然而生。
夜风萧瑟苍凉,路灯年久失修,发出黯淡的亮光,广袤的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零零点点的星星。
闻珏想起了父母。
他和父母从小就聚少离多,他们工作很忙,缺失了闻珏成长过程中的陪伴,等想要弥补时,闻珏已经长大了。
所以关于父母的回忆,绝大部分都要追溯到很小的时候。
母亲温柔的哄睡,父亲肩膀的高度,这些原本在闻珏回忆里非常模糊的画面,在父母彻底成为两张灰色的遗像之后,变得越来越清晰。
长这么大,闻珏其实很少哭过。葬礼那天,他裹着白布,站在两副棺材中间,也只是无声淌泪,更多的是荒谬和不真实的感觉。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在今晚似乎都有点汹涌澎湃,像浓郁的黑雾将他包裹吞噬,心脏的位置被挖空了一块。
闻珏没办法骗自己,他根本没有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从来没有。
——
云霁悠哉地翘着腿躺在床上,正看着从闻珏班主任那里要来的成绩单。
听周延说他们刚周测过,云霁本来要的只是周测的成绩,刘勋却把在这之前大大小小的还能找到记录的成绩单都给他发来了。
高一每个月都有一次月考,刘勋发过来的文件是全年级的成绩,一千多号人。
但是并不难找,高一上学期,闻珏的成绩稳定在年纪前三,点开文件就能看到。期中期末是联考,还标注了联考的排名,将近五千号学生里,闻珏依然能排到前五。
按照宜中往年的升学率,年纪前五的学生基本上是稳去全国top2学府的,往下可能还有一些是擦着录取线能上的,至于985、211的学生,全年级遍地都是,从讲台上往底下撒一把粉笔头,起码能砸中十个985二十个211。
到了高一下学期,闻珏的名字在年级排名的前列里消失了。云霁往下翻了翻,先是第25名,然后是61名,93名,最后的期末,甚至掉出了年纪前一百。
云霁眉头动了动,转身下床出了房间。
闻珏的房间就在隔壁,云霁敲了敲门,又喊了两嗓子,房间里静悄悄的,没人搭理。云霁点开手机看时间,十点四十三分。
怎么这个点还没有回来?
闻珏上学好像是不会偷偷带手机的,但云霁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
回到房间里,云霁还准备和刘勋沟通一下闻珏的情况。
云霁好多年没跟班主任打过交道了,一直琢磨着用词语气怎么样才合适。
当了这么多年学生,他还是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和老师沟通,怪新奇的。
正稀里糊涂地思索着,云霁耳尖一动,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动作被刻意放轻了,但是云霁打pubg多年,不管是游戏还是现实里,对这些声音都异常敏感,顷刻间就注意到了。
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云霁悄悄打开门,走廊昏暗,隔壁的房间门紧闭着。
云霁走出去,抬手敲门:“小珏?”
几秒钟后,屋子里才传来闻珏的声音:“哥哥。”
嗓音压的很低,带着点颤抖,心虚,似乎在刻意掩盖什么情绪,云霁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个语气,特别像自己小时候受了委屈不敢告诉周女士。
“我能进来吗?”
“......我已经睡了,哥哥。”
澡都还没洗,睡什么?
绝对有问题。
在学校受欺负了?
不能吧,人高马大的,那一拳头都能给自己抡墙上撕都撕不下来。
云霁有点犹豫了,该尊重他的隐私,让他自己解决,还是直接进去。
静谧在二楼蔓延,云霁忽然听见房间里,有点细细隐隐的哭声,克制的,压抑的,快要崩溃的。
脑中有根弦瞬间绷紧,一个念头从心底处传来,直达云霁的耳蜗里,带起阵阵轰鸣。
闻珏需要他。
就现在。
云霁管不了这么多了,握上门把手,往下压,门被打开一条缝。
房间里没有一点亮光透出来,里面外面都是一片黑暗。
云霁把门拉开,侧身进来。
黑暗中云霁的感官敏锐度更高,听见哭声的来源在窗户旁。
闻珏趴在书桌上,泣不成声,肩膀都在颤抖。
因为闻平的再次出现,闻珏的遮羞布被彻底揭开,所有的痛苦,不堪,都再也找不到藏身之处。
闻珏本以为,离开家就好了,等自己长大了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都会结束。
全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他的世界灰败无光,密不透风。
门咔嚓一声被关上。
闻珏一惊,手臂撑着桌子,迅速转过身。
随后,直直撞进一个怀抱里。
熟悉的温度,馥郁的香气将他整个人包裹,柑橘一样的味道,像从寒冬走进冰雪消融的春天,一束暖阳照进他的黑暗的角落里。
闻珏心跳陡然加快,泪水更加汹涌地抖出来,沾湿了云霁的T恤,手臂环上云霁的腰,整张脸埋在他的怀里。
云霁温柔地抚摸闻珏的头发,安抚般地轻拍着男生的后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