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容准生辰
时已近午,日头正好。
窗边光影中,崔临安一身洗旧青衫,正垂目读着一卷史册,侧影清瘦。
门被推开,来人脚步匆匆,带起一阵燥风。
“崔兄,朝堂上的事听说了么?”李闵三两步走到桌前,气息微喘,“齐王那厮,当真是个莽夫!我等费心筹谋,眼看相位在即,他竟在朝堂之上,抛出个什么废相设阁的毒计!”
他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此议一出,满朝哗然。我回来时,王府正堂里挤满了人,韩太史几位老大人聚在一处,个个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他压低声音,“晋王殿下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崔临安提起桌上那把紫砂壶,为他斟了半盏凉茶:“李兄,降降火。”
话音未落,那扇虚掩的门砰地巨响,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姓崔的!你这江湖骗子!你还我官路来!”
来人是工部任职的王郎中,他三两步冲进来,不由分说,抬手便指着崔临安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李闵见状大惊,连忙上前阻拦:“王大人!您这是何意?有话好说,莫要动粗!”
“好说?”王郎中一把推开李闵,“前日,我来问前程,信了你死路一条的鬼话,称病在家,错过了今日早朝!结果呢?!齐王殿下奏请废相设阁,正中圣心,龙颜大悦!若我今日在场,只需附议一句,便是泼天之功!我王家三代心血,才换来我这个五品郎中,眼看通天路就在脚下,全让你这张乌鸦嘴,给说没了!说没了!”
他吼得声嘶力竭,逸贤轩外不少门客探头探脑地朝里望。
满室喧嚷,崔临安却只是搁下手里的书卷,不疾不徐地站起身,理了理袍角微乱的褶皱。
随即,他面向怒不可遏的王郎中,郑重地行了一记长揖,腰身弯下,青衫垂地。
“王大人息怒,是崔某学艺不精,妄谈天机,耽误了大人前程。”
“你……你!”
王郎中被他这一下弄得怔住,满腔火气像打在了棉花上,憋得脸更红了。他你了半天,最后只得狠狠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杂乱的脚步声远去,李闵才回过神,他看看崔临安,又看看门外,终于忍不住问:“崔兄,你……当真算错了?”
崔临安慢慢直起身,将方才被撞乱的桌案理正,语气寻常地反问:“李兄,你觉得,废相设阁这种阳谋,像是齐王那种只知弯弓射雕的人能想出来的么?”
*
永和寺内,松风穿院而过。
纪君衡自藏经阁归来时,容锦正立于廊下,见他回来,她抬眼瞥向他手中那叠厚厚的宣纸,上面是抄录得工工整整的小楷,墨迹未干。
“《罗伽经》艰涩难懂,世子竟已抄录了近三分之一。对家中老夫人这份孝心,当真令人动容。”
纪君衡将经文小心置于石桌上,任山风吹干,闻言未置可否。
他换了话题:“废相设阁的折子递上去三日,陛下虽未明着准,却已命翰林院草拟起内阁规制的初稿。看来,齐王这阵风,吹得甚是及时。”
相权之大,掌中枢、统六部,连官员奏章都能先于陛下审阅。
若这位置落进晋王府的人手里,朝臣攀附,政令通达。储君之位于晋王而言,便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何人争得?
容锦顺着他的话头,轻声接道:“但六哥本就靠军功立足,如今得了革故鼎新的名声,在军中的威望怕是又要涨几分。”
心下却是另一番计较,前世那个本该借着晋王举荐登上相位的韩太傅,看似持重,偏偏在藩王之事上格外迂腐,三番五次劝父皇宽待藩属,以安天下。可到头来,这般宽仁也没拦住南阳起兵的马蹄,反倒让朝堂错失了制衡的先机。
她配合纪君衡搅乱这局,哪里是为了帮他?
不过是不想再让韩太傅那类保守派占了相位,断了自己借势破局的路罢了。
纪君衡只当她是愁局势纷乱,语气放缓:“局势越乱,越需静气。殿下不必忧心,齐王得了名头,晋王必然急着反扑,咱们且看他们先斗上一阵便是。”
容锦刚要接话,院外忽然传来郭嬷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殿下!世子!宫里头派来的马车已在山门外候了两刻钟,传旨的公公说,陛下钦点了二位的名帖,再耽搁,怕是要误了入宫的吉时!”
郭嬷嬷不便同行,她快步走到容锦身边,絮絮叨叨叮嘱:“锦儿,你听嬷嬷说。待会儿入了宫,见了贵妃娘娘,千万记得先请安。娘娘问你身子如何,你就说托娘娘的福,好多了,但还需静养。问你寺中清苦与否,你就说佛门清净,于你养病有益。总之,少说多听,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样,跟娘娘顶撞,知道吗?”
她顿了顿,又取来一个暖手炉,塞进容锦手中,“还有,今儿人多眼杂,你身子弱,酒就别沾了。若有人敬酒,你就说太医嘱咐了,以茶代酒便是。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舒坦,就立刻寻个由头出来,嬷嬷就在宫门外头候着你,啊?”
容锦心中一暖,连声应下。
两人起身,准备离去。纪君衡看向曹贺,状似随意地问:“前些日子,给祖母的书信可有回音了?”
曹贺回道:“老夫人昨儿回了话,说已经着手去安排了,让您在京中安心。”
纪君衡点了点头,再不多言。
废相设阁的风波还压在京城上空,数日未散。
偏在这风口浪尖上,迎来了九皇子容准的生辰,宫中循例设宴。
容锦和纪君衡同乘一辆马车,行至宫门前。御道两侧,禁军肃立如铁铸,宫灯的光落在他们冰冷的盔甲上,又映向雪亮的汉白玉台阶,一路铺陈至殿宇深处。
车停稳,内侍躬身上前,引着二人入内。
容锦停步,对纪君衡低语:“世子先行,我片刻就到。”
纪君衡颔首,随内侍转入通往正殿的抄手游廊。
容锦未去正殿,折向偏殿回廊。
她知道容准的性子,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