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金榜御批慰寒门,阴司受托留悠魂
贡院堂内烛火通明,三位考官俯身将上万份试卷在青砖地上一一铺开,卷轴堆叠如小山。
武则天立在案前,明黄裙摆扫过地面卷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即刻寻李卿梦中所述答卷,限一刻钟。侯卿,你方才举荐的状元卷子,也一并呈来。”
侯思止心头一紧,面上却堆起谄媚笑意,应了声“遵旨”便俯身翻找。他早已给三甲试卷做了隐秘朱砂标记,此刻指尖飞快掠过卷轴,转眼便抽出张说的卷子,又趁众人不备,指甲悄悄刮去孙乘俊试卷角落的红点标记——只要拖到早朝,来祖宗自会带人来解围,他暗忖。
欧阳通一心寻孙乘俊的卷子,低头在卷轴堆里细细摸索,额角已沁出薄汗。
李昭德却始终盯着侯思止的动作,见他指尖闪过一抹红痕,待其转身去呈张说的卷子,立刻快步上前,拾起那份被刮去标记的卷轴。展开一看,卷面字迹虽与梦中许悠的笔锋不同,可内容,竟分毫不差!
几乎是同一刻,李昭德与侯思止双双将试卷递到武则天面前。“陛下,此乃张说的试卷。”
侯思止话音刚落,李昭德便高声道:“陛下,这份孙乘俊的试卷内容,与许悠的一模一样!”
武则天先接过李昭德手中的卷子,扫过卷首姓名,蹙眉问道:“孙乘俊是谁?”
一旁的侯思止闻言,端着试卷的手猛地一颤,指节泛白。
欧阳通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回陛下,这位孙乘俊,是侯主考官钦定的榜眼人选。”
李昭德见武则天面露疑色,当即上前一步:“陛下,臣略通墨法。贡院专用墨中掺有鹿角粉,取祥瑞之意;可这份孙乘俊试卷上的墨,却带着麝香气息——此等私制贡墨,绝非考生应有的之物!”
欧阳通上前半步,指尖轻捻孙乘俊试卷边角,俯身细嗅墨痕,眉头微蹙又舒展,随即躬身禀道:“回陛下,臣承家父欧阳询研习文房之道,对墨品略有心得。此墨不仅含麝香,细辨还藏珍珠、雄黄、朱砂之韵,观字间隐现的金点,臣斗胆断言——这是三国韦诞所创的仲将墨!臣曾听闻,此等稀世古墨,早被侯主考官私藏,寻常考生绝无机会使用。”
与此同时,沈言心携许悠隐于虚空,一差一鬼静静目睹堂内风波。
许悠望着李昭德、欧阳通为自己据理力争的身影,眼眶泛起莹光,轻声叹道:“鬼差大人,先前我满心怀恨,可如今见两位大人为我这个素不相识之人,不惜直面天威、据理力争,便觉此生再无遗憾。”
话音未落,一滴莹白剔透的鬼泪珠从他眼角滑落,悬于指尖不坠——这无怨无悔的白色,正是鬼魂心绪澄澈、怨念尽消的证明,足以印证他所言非虚。若是心存怨怼,泪珠定会化作暗沉的黑色,哪有这般纯净无瑕。
巳时的阳光,洒在贡院外的广场上,参加省试的考生早已齐聚“龙棚”下,衣袂翻飞间满是焦灼与期待。
不多时,远处传来仪仗队的锣鼓声——礼部官员手捧鎏金边框的大金榜,郑重放入绘有祥云的彩亭,数十名身着红袍的侍卫抬着彩亭稳步前行,旌旗仪仗开路,引得围观百姓纷纷驻足行礼。
彩亭停在龙棚前,官员们登上高台,将长达数丈的金榜缓缓展开,金粉书写的姓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众人屏息凝望,只见榜首赫然是“张说”二字,紧随其后的竟是“许悠”!旁侧还缀着武皇御批:“可入二甲,惜哉早亡”。从头至尾,却无半分孙乘俊的踪迹。
许悠望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眼眶泛起莹光,对着紫微城方向深深躬身一拜,声音带着释然:“陛下终究未负寒门。”他又转向沈言心行礼:“鬼差大人,小生自愿入轮回,谢您还我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