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再次回到医馆,孙芷恍如隔世,先前焦虑郁闷烟消云散,只余下尘埃落定的平静。赤芍见她们回来,连忙端来一碗乳酪,朝竹帘里侧使眼色。
竹帘内,姑娘仍旧伏在案边,淡淡剪影端庄雅致。
孙芷接过乳酪送进去,然后怀抱托盘跪坐在一旁,低声道,“姑娘。”
“嗯。”蝉衣轻轻应声,“后院还有几间空屋子,挑一间喜欢的自己收拾收拾住进去。”
孙芷心中一酸,出生至今都是与继妹挤在一处,她还从未自己住上一间屋子,“姑娘,姑娘为什么帮......奴婢......”
蝉衣本在专心致志刮削简牍上的黑墨,闻言,她放下手中的书刀,浅浅一笑,“我不是什么贵人,你也不用自称奴婢,我身边没有那么多规矩,随意便好。”说着,她端起一旁的乳酪饮了一口,“只是你原是良民,如今却入了奴籍,望你莫要怪我。”
孙芷苦笑着摇摇头,自家阿父继母的品行她最清楚,偷逃一事不会善罢甘休,姑娘若搭手收留,日后他们寻到姑娘处,定会纠缠不休,还不如自愿投靠为奴,斩草去根免除后患。
“按大汉律令,我已是姑娘奴仆,除非姑娘放还,否则便是生身父母,他们也无法带离。孙芷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说完,她眼角泛红,真心实意行跪拜之礼。
蝉衣放下乳酪,眉头轻挑,“你读过书?”
孙芷点头,她的容貌生得明艳,在这大漠村落便如一颗罕见的璀璨明珠,稀有珍贵。阿父便是看重这一点,不惜花钱培养她读书认字,只为将来谋个好亲事,连带着娘家鸡犬升天。
所以,一听她名声已毁,慈父的面具再也戴不住。
“甚好,我屋中有些医书、杂书,你要是愿意看可以去我屋中拿。”
孙芷眼神一亮,“真的可以吗?”
蝉衣微笑点头,视线打量着那张灿若芙蕖的面庞,突然问道,“恨他们吗?”
孙芷点头,想想又摇头,“原先有怨怼,后来便淡了,我不怪任何人,只恨自己没本事。但是......我心中总有遗憾,常常想着若是亡母还在,阿父会不会不一样?”
蝉衣一怔,脑中顿时火光冲天,隔着飘扬的灰烬残烟,仿佛又看到母亲登上马车前含泪的美眸。她垂下头,指尖有一丝丝颤抖,“你先去忙吧。”
孙芷应下,起身准备离去,刚刚掀开竹帘,就听身后传来清淡的声音。
“对了,你和赤芍赤药说,将南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过段时间有客人到。”
孙芷点头,“唉!”
长安城卫大将军府,书房内,烛火如豆。
卫青放下手中战报,俊朗刚毅的面庞皆是满意之色,“此次出兵,翕侯赵信叛国,苏建全军覆没,若没有去病深入大漠追击匈奴立了大功,苏将军的命怕是保不住,如今好歹可以出些银钱,买下一条命。”
话音落无人应答,他抬眸,却见外甥呆愣愣地瞧着烛火发呆,神游天外,不免有些好奇,“咳咳,你小子在想什么呢?”
霍去病被咳嗽声拉回思绪,淡淡笑了一下,“没事。”说完,他又想起大漠的素衣女子,若不是军情紧急,应该能跟她再多待几天。
外甥如此神思不属,令他的心“突突”得厉害,卫青不禁挑眉思量,此次平定襄北之战,去病一战成名得陛下青眼,不仅受封冠军侯,还另赐食邑二千五百户,以奖他勇冠三军之功勋。只是,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爵位,难免怕他少年心性,有不周之处惹恼陛下,惹祸上身连累家族。
毕竟,宣室殿中坐着的那位并不好侍奉。
想到此,儒雅的双眸又添上几许忧色,“去病,可是有心事?有事就跟舅舅说,可不能擅自做主。”
霍去病一愣,倒还真想起一事,“舅舅,听闻近日要送一批粮草去上谷,就让我去吧。”
卫青想也不想就拒绝,“这点小事不劳你亲自护送,况且还有不到三月便是元日,皇后甚是想你,你留下跟着我去宫中赴宴。”
霍去病眉头一拧,“我信不过朝中那些人,粮草定要亲自护送才安心,再说日子尚早,我会在元日前赶回来。舅舅,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霍去病等不及似的转身便跑,刚跑出门就撞上一个美貌妇人,他停下笑着拱手告罪,“舅母,对不住。”说完,人又跑了。
“怎么了这是?孩子怎么急匆匆的?”平阳长公主捂住胸口,一脸疑惑。
卫青连忙起身接她,嘴上还不忘训斥,“皮猴子一般,自打出兵回来就毛毛躁躁的,这般行事迟早要出事!”
“说起来他也不过是个没及冠的孩子,正是少年心性。”长公主抓住他的手揽着进屋,语气温柔,“你莫要气恼,慢慢会长大的。”
望着妻子柔婉的眼神,卫青心中的气泄得干净,不由轻叹一声。若是平常普通的孩子,自是能慢慢教养,可偏偏他是个有本事的,如蛟龙浅水,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平阳长公主看出夫君思虑之事,轻轻一笑,“别人家若是出了如此麟儿,定然净手焚香告慰祖先,你反倒唉声叹气起来。”
卫青轻拍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平阳莫笑为夫,只是门庭愈重,便想事事思量,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平阳顺势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有力地心跳声,脸颊逐渐滚烫,有她在,又怎会让他出事,“对了,今日倒有桩趣事,有人向本宫打探去病,夫君猜猜是谁?”
卫青茫然地摇摇头。
“是阿阮,”平阳想到阿阮绯红的耳珠,暧昧一笑,“今日从母后宫中回来,阿阮拦住本宫,明里暗里多是打探去病喜好,你说......”
“不可。”
卫青骤然打断,将平阳吓了一跳,许是反应过来,他缓下脸色,轻声安慰。平阳娇嗔地捶他胸口,眸中尚存恼意,“若不想,夫君需得尽快打消阿阮的念头。”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去病绝不能尚公主,尤其是卫长公主。况且那小子的脾性,卫青暗暗摇头,“此事找时机我去跟皇后说,那小子是个执拗性子,哪能配公主。”
平阳翻个白眼,“夫君性子执拗,不也尚了本宫?”
卫青一顿,持重的表情被撕开一道裂缝,透出些许情欲来,他抬手轻捏她的肩,“我们与他们不同。”
“哦?有何不同?”
他俯下身,光润的唇轻贴她的耳根,微微吐息,“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