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豌豆(十)
“莉莉丝女士全款买下了二十台黑机甲,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说实话,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小的生意。”
“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笔生意。”
“我卖出了二十台濒临报废的机甲,破破烂烂的外表,破破烂烂的性能,破破烂烂的价格,即使扔进焚化炉都是在浪费燃料。”
“但就是这二十台机甲,重建起了一个城市。”
“不,那根本不是城市。”
“那只是一群开智的无毛狒狒,在河流边搭建起来的一大片草棚。”
“一切仿佛世界伊始,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河床里的鹅卵石光滑如巨蛋[1]。我和莉莉丝女士漫步在河边,看她戴着长手套的手一一指过目光所及的人与物,于一片草莽中规划这个城市的未来。”
“她说:我虽行于漆黑之道,但第七扇区的人民,应该沐浴在光明中。”
“这句话,对当时的我简直是会心一击。”
“我见证无上苦难,又目睹她如救世主般力挽狂澜。”
“我发狂般迷恋上她,冲动地和她签下一笔大额订单,带着微薄的定金返回家族,和我的母亲据理力争。”
“母亲说我受了蒙骗,黑手党教母不会有如此柔软的心肠,她救助难民,本质上是为了吸引劳动力,以及拉拢人心。”
“但我不这么觉得。”
“凡事论迹不论心,就算她是个伪君子又如何呢?只要她救人一日,她就是一日的善人。”
“但母亲的话的确为我敲响了警钟,我带着审判的心和她建立起友谊。”
“几年相处下来,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位合格的教母。”
“她手段残忍,心肠冷硬,初见时的柔软笑靥不过只是伪装。”
“她会抓着敌人的脑袋狠狠砸上台阶,直到磕断那人的门牙。”
“她会在杀人后淡然擦去枪上的血,然后优雅地迎接下一个麻烦。”
“她会幽默风趣地讨论与她为敌者的下场,一个赛一个凄惨疯狂。”
“但就算她是个残忍又冷酷的家伙,她也比第七扇区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做得更好!”
“政府没有重建那些沦为废墟的城市,却把总督府修缮得如同皇宫一般!”
“政府宁愿给首都的马桶镶金边,也不会拨钱给乡下修水泥路!”
“政府在新闻里吹嘘第七扇区即将依靠矿业振兴,但一批又一批黑工死在矿井里,连老鼠都无法到达那样的深处,去啃啮他们的骨头!”
“但政府不做的事情,黑手党在做。”
“黑手党比警察更好说话,因为黑手党不会像警察一样浪费子弹。”
“黑手党对所有人征收保护费,但保护费比税便宜,而且他们真的会保护人。”
“黑手党渴望秩序,因为黑手党需要从‘人’身上牟利,而‘人’只有在秩序下才会越来越多。”
“第七扇区的法律由黑手党书写,这是当地人深谙于心的缄默法则。”
“不可否认,第七扇区有太多的问题,再厉害的总督,也无法改变这个扇区混乱黑暗的现状。”
“但我重申自己的观点——我从不认为,莉莉丝女士做错了什么。”
“她是亲手在战后重建起秩序的人。”
“创造比毁灭更加艰难。”
“如今她发起战争,亲手毁灭了自己创造的秩序,这对她无疑是沉痛至极的决定。”
“但她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维卡语气激昂,眼神却极冷:“拉文,埃德蒙副官,还有在座的诸位,你们大可以想一想,除了一己私欲,还有什么会让莉莉丝女士不惜发起战争?”
会议室内陷入可闻落针的沉默。
龙小葵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炎琳紧紧捂住了嘴巴。
埃德蒙灰色的独眼凝视着维卡。
“……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良久,埃德蒙低声说,“我不由得感慨,联邦的教育真的出了问题——你基于现实拥有了这样残酷的思想,宛如一块良木被扭曲地雕琢。”
维卡愣住了。
她喃喃追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愤怒。不止是你,我从所有学生身上,都感受到了发自肺腑的愤怒。”埃德蒙说,“那是理想主义者被现实击碎幻想而产生的愤怒,你们不知道这怒火应该向谁发泄,你们只能愤怒,无谓的愤怒。”
“你们看清了这个世界的全貌,它混乱、丑陋,且与你们息息相关。”埃德蒙抬起头,“你们的灵魂无立足之地,你们如无头苍蝇般屡屡碰壁,却只能看着自己的理想一点点死去,如同看着一个婴儿在襁褓中失去呼吸。”
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们,被所接受的教育背叛了。”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埃德蒙脸上的表情,竟然称得上悲凉。
郗灵看着埃德蒙,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也遭遇过这样的背叛。
——每个人从前都是学生,他在当年,也曾被所接受的教育狠狠地背叛过。
总有人将这份“背叛”美化为“重塑”,又将这“重塑”定义为“成长”。
但成长不该这样痛苦,痛苦得让人麻木。
即使在少年时代,骨头疯狂生长的时候,也不该痛得连眼泪也掉不出来。
这时,渡鸦轻声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维卡。”
维卡抬头看他。
“这场战争必然爆发,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成为导火索。”渡鸦平静地看着维卡,“但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我是无可饶恕的罪人,莉莉丝女士的罪有多重,我的罪便有多重。”
维卡的目光愤怒又怜悯:“莉莉丝女士没有罪!”
“机械帝皇仍在虎视眈眈,但她却发起了又一场战争。”
“第七扇区的人,跟着她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但继续被联邦压迫就是死路一条!她没有错!”
“你杀过生吗?”渡鸦突然问。
维卡再次愣住。
渡鸦的双眸如镜子般平静。
他说:“我杀死过一台机甲。”
维卡倒吸一口凉气,又艰难地反驳:“虽然机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