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开赌
老头嗓门不小,在蒸腾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原本忙碌的声响一下子低了下去。
桑梓闻声也心头一凛,一只手还浸在池子里,下意识便护住了那只温度计,这才抬头望去。
听这口气来者不善,且地位不低,怕是要面临一场硬仗了。
只见月亮门口站着一个干瘦老者,身上穿着酱色团花的绸衫,一只手背在后面,一只手拄着个紫竹杖。
老人嘴角耷拉着,一双眼睛却气哼哼地扫过院中的热水池与甑桶,最后钉在桑梓身上,不像看人,倒像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陈德安眉头已拧成了一个疙瘩,将手往一边的酒瓮上一拍,沉声开口。
“米翁?您怎么不请自来,到这后头来了?”
“道理?苏家立柜百五十年,祖宗传下的法度,什么时候兴把酒瓮泡在热水里了?”
那被称作米翁的老者笑了一声,非但不答,反踱步上前,竟伸出鸡爪般的手指,要去拨弄那甑桶上的木头盖子。
这就十分没礼貌了。
酿酒行里,最忌讳的便是旁人未经允许动你的蒸粮甑桶,这可是又坏规矩又触霉头的大忌。
桑梓心头火起,她脚步一错,就挡在了米翁与酒池之间,脸上挤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耿直。
“晚辈桑梓,见过米翁。我们这是在试控温的法子。”
“控温?丫头,火候二字,是几代老师傅心血熬出来的,不是摆弄些竹木机关就能成的。”
懂了,是个老顽固。
但老顽固可比老傲娇难伺候多了,他们不是心眼坏,只是规矩大过天,看不得半点离经叛道。
这米翁看了看她,可能是觉得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神色反倒缓和了两分,嘴角那抹冷意也淡了些,像是长辈见着不懂事的娃娃,懒得当真计较一般。
“丫头片子家家的,别在这儿瞎摆弄了,边上玩去吧,别耽误正事。”
一边说着,一边就扭头把陈德安拉到一边,就好像有什么话是她不能听一样。
但不好意思,桑梓耳朵太好,而这老头偏生有些耳背,自以为压低了嗓子,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了她耳中。
“德安,不是我说你,怎由得个小娘子在酒坊里胡闹?这要是传出去,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米翁这话是怎么说的?我陈德安酿酒三十多年,还能看走眼不成?”
陈老爷子气的直吹胡子,索性一把攥住米翁的手腕,径直将他拽到桑梓跟前。
“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什么说道,就在这儿当着丫头的面说个明白!”
米翁本来还想体体面面地把这事圆过去,被陈德安这么一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当下就把手腕一甩,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袖。
紫竹杖也径直往地上一扽,杖尖不偏不倚点在那池子边上。
“好!那我就直说,酒品关乎苏家声誉,岂能由着个来历不明的小娘子戏耍?若这一池酒醅败了,是你担待,还是她担待?”
“那吕知府是新党出身,加征酒课明摆着是要刁难……”
可陈老头话还没说完,就被这米翁一把扔了紫竹杖,无师自通地伸手狠狠捏住了他的嘴,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仓惶的神色。
“噤声!此间多少耳朵,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京中的老爷和公子都要跟着受牵连!”
呦呵,这老头居然还有怕的东西?
被自家老师一番力挺,桑梓心里的气也散了大半,只当这是个不懂事的老家伙。
揣着手在一边闲闲看着,却也捕捉到了不少信息。
比如说,如今的苏辙居然还在京城,而且那苏公子居然也困在京城自身难保。
再比如说,这新来的吕知府怕是真要拿苏家开刀立威。
汴京发生的什么事儿,她自然是没兴趣也懒得插手过问,不过此时此刻获取到的这些信息,却能帮上大忙。
是以桑小娘子不慌不忙地往前迈了半步,朝两位老人福了一礼。
“二位,倘若我说我这控温法,不仅不会糟践粮食,还能减少折耗,这笔账可还划算?”
这怎么可能?
这是米老头心里头一个闪过的念头。
但眼看着少女言之凿凿,就连陈德安这般的老行尊都对她这般维护,嘴边的驳斥便又咽了回去。
“休要在此胡言!女娃娃家懂什么酿酒?”
“女娃娃家怎么了?女娃娃家不仅可以懂酿酒,还可以酿的比你们更好,还能解了让你们束手无策的困局呢!你怎知我不懂?”
到底是没憋住。
生长在红旗下的女孩子,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瞧不起女人的做派!
年轻人的心性一时占了上风,也顾不上尊老爱幼了,梗着脖子就顶了回去。
“倘若酿坏了,我照市价赔钱。若赔不起,任凭处置,卖身抵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不就是对赌协议嘛,她又不是没立过,这批酒要是出不了缸,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现代控温法是经过无数次实践验证过的稳妥法子,比这时候只凭老经验更靠得住!
只是没想到这一场意气之争,陈德安也跟着直接全押在了自家徒弟身上。
“老夫也来作保,倘若酒坏了,我和我徒弟一起赔!”
那米翁见着面前这一老一少气势汹汹的模样,忍不住捻着胡须摇了摇头,嘴角一扯,就跟看见两个不懂事的孙辈胡闹一样。
“不赌,老夫管的就是酒坊上上下下的所有的料,要是真浪费了,老夫拿你们两个是问!”
一边说着,一边一甩袍袖,亲自弯腰捡起那根紫竹杖,又借着起身的时候白了陈德安一眼,这才施施然地拄着杖,头也不回地往月亮门外走。
只是瞅着那背影,拄杖的手绷得老紧,每一步都沉甸甸的,怎么看怎么不以为然。
至于心理活动,就差写在所有人面上了——
与一小儿对赌,成与不成,于老夫颜面何存?更何况这酒坊的粮食,岂是尔等儿戏的赌注?
桑梓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顽固就是老顽固,为人古板也就罢了,对别人更是严到了骨子里。
偏是在这时,自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