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写信
新婚第三日,不知是否是好日头照的缘故,院子里已然一片祥和。
暖而无风的好时候,不需要镇纸就能写字。
谢明微打算现在就写信。
谢明微会的字不多,本打算托人带个口信给阿爷。但是昨天翻行李却发现,带来的一个箱子里有被阿爷塞进去的一支笔、半条墨,和三张纸...
如果没猜错的话,阿爷这是希望看到她的消息吧。
谢明微不免眼圈有点泛红,阿爷那个闷葫芦假正经的,还以为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呢!
这些年民间渐渐流行起婚后几日回女家归宁拜门之风,不仅是显示对女家长辈的尊重,而且还方便自家阿爷阿娘拉着回门的新娘子到房间里仔细询问一番,看看夫婿、公婆是否好相处,夫家情况是否如媒人所说。
但还是有不少老古板,认为出嫁后无论如何,都不应大张旗鼓地返家,有此抱怨夫家的情形。而是要老老实实把夫家当家,恪守妇道、夫唱妇随,简而言是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阿爷就是这种老古板。
当然也是因为他深信,谢明微是无论夫家情况如何,归宁返家后都一定会闹着不再回去的。
甚至当着新女婿的面悔婚这种事都可能干得出来。
简而言之,是个爱顺杆爬的。
所以这个老古板给她塞了三张纸。
好像这辈子就只想收到她三封消息似的...
此刻,她正用一个缺口积灰的蒜碟磨着墨。嫁过来两天虽没想象中可怕,但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不好受,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得仔细斟酌下挑哪句写给阿爷。
还有里面哪些是她会写的字。
门外李公子靠在门框上瞧她。
李怀朗从她去厨房挑“砚台”就好奇地跟着她了,她不是不知道,只当没看见罢了。
李怀朗不是没见过笔墨,只是看她在屋里熟练地加水、磨墨,觉得她举止间有一种做过千万遍的、熟稔的韵律美。
他猜对了。
谢明微之前确实是专门磨墨的。
因为她打死不学握笔写字,只学到磨墨。
谢明微一圈圈滑着,本为着选个旧碗碟,用了也不心疼的,没成想竟意外地好使。比阿爷最宝贝的那几个砚台还顺手,又不禁在豁口上“呲擦呲擦呲擦”地多磨了几下。
李怀朗被她这股子行文流水的自信做派吸引住了,逮着路过的芸香攀谈道,“你看咱们家谢娘子,是不是很像大家闺秀?”
语气中带了几分骄傲。
芸香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记得这是粘上了鸡屎才不用的那个碟子。
谢明微磨了整整一碟子墨,落了半天笔,只写出三个字。
“儿安好”。
三个字写得一个比一个大。
她又看了一眼那碟满满登登、基本没使的墨汁。
老是给那些会写字的磨墨,不小心起势起大了。
浪费肯定是不能浪费,她仔细想了想这几天发生的,准备把她怎么不小心踢到李公子,还有李公子压得她差点一命呜呼了的事画出来给阿爷。
不过这么复杂的场景...
她也不擅长作画的。
阿姐教她时,她死活不学。
这两件事的是非分寸,仅凭结果好像是半斤八两、很难定夺,所以那时她无辜的神情和李公子不无辜的身板子必须要展现出来。
嗯,这些在她脑海中都很有画面,非常清晰,是非分明,但是怎么搬到纸上嘞?
还有,打呼噜她也不会画。
尤其是很响很响的那种。
算了,还是不要乱发挥,指不定会画出什么让阿爷白担心的,或是觉得她做得比较不对的东西。
用毛笔杆戳了会儿脸后,她再次落笔,画了一个头上带花的小人儿。
然后添上了一个笑脸,显得很快活。
而后在这个小人儿身边,又加了一个不带花、占纸面占得大很多的小人儿,头上画一个竖大拇指的手。
——你挑的人,太好了,所以我很快活。
她觉得自己很有天赋,寥寥几笔就能画出这个意思,简直比写字还快。
拿着连起来看了看,她又有些不满意了。
好不容易写一次儿信,需要这么虚伪吗?
一句实话不说。
于是她又画了一个高瘦还有长胡子的小人儿,手里有一个铜币。
加上大大的哭脸和泪点子。
嗯,钱被偷走的阿爷。
这次满意了。
谢明微得意地把纸吹干叠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抬眼撞到门外李公子还在盯着自己看,神色很是异样。
她皱了皱眉。
看什么,昨晚都说好了能写信的。
李怀朗见她写了很久,心里越来越沉。
想来,谢娘子必然有很多话要写。
向她阿爷抱怨他也很正常,他确实有些差强人意。
但是能写那么多吗?
是不是,已经在说悔婚和离之类的事了?
现今,都城里和离之风是有些兴起了的。
不少是女子主张的,婚后见夫家不妥,没几日就和离了,不似他阿爷那个年代了。
这样想来,真的不无可能。
他向来对谁都是有话直说的。
就算是些不好说出口的话,也不必藏着,大不了开玩笑似的说出来。
当然除了梅娘,那厮对他已经是纯气场压制了。
梅娘只要出手,他从说什么都没用,到什么都说不出口,都是可能的。
最起码在他记忆里是这样的。
梅娘每打败他一次,在他心里就可怕一倍。
梅娘做的事每回想一次,他就不自觉会把她的可怕再夸大一倍。
但谢娘子不是梅娘,不是吗?
昨晚她没哭,也没恶意。
甚至连一份菜钱都跟他见外。
好得都有点过了头了。
看着谢娘子不住地往信里添字,他有个强烈的念头想要直接冲到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同她说:
谢娘子,你对我有没有不满?
你有打算走吗?
如果有,能不能先别把话递出去,再给我们几天相处?
婚假都没过完,最起码得试一试...
可他迈不动脚。
这是在干嘛,威胁一个给家里寄信的弱女子吗?
他甚至都不知道谢娘子信里写的是什么,只凭着心底里一种隐秘的担忧,就要去打探她的家信,就要同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吗?
无论他这种强烈的无所适从来自于哪里,都不属于谢娘子。也许是梅娘带来的,也许是阿爷,也许他天生就有。
不管怎样,谢娘子与之无关。
所以他也不能拿这些,再去给谢娘子带去什么阴霾。
这些猜忌、不安,这些阴暗的、卑劣的,曾同梅娘一起离开了,那么就请消失得越远越好。一定一定不能再在他心里发芽,由他再带回到这个家!
谢娘子满不满意他作为夫婿,那是由谢娘子做主的事情。
留不住的自然是不能强留。
大不了回到他一个人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谢娘子不是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