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乱起
东宫的凤凰木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穗在风中摇曳,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
沈菀站在朱红宫墙下,指尖轻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兀自欣赏着,这花与前世一般无二,只是赏花人的心境早已不复往昔。
大衍皇室子嗣单薄,她这次奉圣命入宫,是为了照看怀有身孕的沈蝶。
想都不用想,又是她这个三妹妹出的馊主意。
想必是沈蝶在东宫活的不如意,便拉着她这个嫁不出去,又坏了名节二姐姐一道遭罪。
五福步履匆匆的赶来:“主子,贴身照顾沈蝶的医官招了,说三姑娘的身孕足有四个月。”
“四个月?可她入东宫也才三个月……”
沈菀也是惊了,半晌才唏嘘道:“我这个乖顺得体的三妹妹,当真是胆大包天啊,嗤,敢给未来储君戴绿帽子,若是太子爷知道了,只怕又要闹出不小的乱子。”
五福不屑道:“只怕这孩子,跟三殿下脱不了干系。”
沈菀眯起眼,看着如流水席一样进出东宫的太医,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前世原主日日盼着太医能带来赵玄卿病情好转的消息,可丈夫临死都不愿意瞧她一眼。如今重活一世,依旧是她站在寝阁外等消息,只不过她心里牵挂的人却不是他了。
“可查清楚太子爷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患上恶疾?”
“主子,奴将此事查清楚了。”五福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咳血已有半月,太医只说是寒症,可奴觉得太子殿下畏寒的症状,似乎与您曾向影七描述过的中毒迹象非常相似,几乎是分毫不差。”
“可查清是何人所为?”沈菀面上不显,葱白的指尖却不自觉攥出淤青,红肿的手腕轻轻划过青瓷药碗边缘,碗底残余的药渣泛着诡异的蓝光。
五福察觉到沈菀的不高兴,甚至还嗅到一股沈菀不想流露出的愤怒。
“查清了,太子每日服用的养心丸里掺了寒鸦散,药方怕是出自于三姑娘。”
沈菀:“为何这么确定?”
五福道:“主子还记得三姑娘身边的女使如意吗?她被相爷打了板子后,本来还能救,后来突然暴毙,就是死于寒鸦散,此毒成形并非一日之功,需日积月累的食用后,在体内攒聚成毒,也算是杀人于无形了。”
沈菀心中冷笑,前世缠绵病榻的痛楚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无数个盛夏酷暑的深夜,她蜷缩在锦被中冻的瑟瑟发抖,唯有赵淮渊守着彻夜不熄的药炉陪她苦熬。
原来那钻心蚀骨的寒毒,竟是沈蝶的手笔,到底是她小瞧了这个斯文柔弱的三妹妹。
东宫随着太子爷的薨逝早晚要倾覆,只是在那之前,沈蝶必须得死。
“五福,将沈蝶孕期的脉案透露给太子爷身边近臣,自然有人出面收拾她。”
“菀宁郡主!”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来人是东宫仆役,也是沈菀安插的眼线,“禀告郡主,太子殿下发病,昏聩中一直唤您的闺名......”
沈菀指尖一颤。
她忽然想起九悔死的那个寒夜,所有的人都散出去了,她也预感到了要出事,跪在东宫门外只求着见一面,却只换来护卫一句不冷不热的打发,“太子爷歇了。”
那时的风霜多冷啊,冷得她连眼泪都结成了冰,我的九哥就死在了那样一个寒夜里,如今时移世易,换做他想要见我一面,当真是讽刺至极。
“告诉太医,太子脉象沉迟,当用附子回阳。”
她面无表情地碾着袖中药盏,冷漠又平静的斟酌道:“再加三钱雪蛤,作为药引。沈菀尚未出阁,因着男女之防,不便相见。”
雪蛤与寒毒相冲,这剂药足以让赵玄卿舒服些。
“至于见面……”她闭了闭眼,前事种种,她并非大度的人,“告诉殿下,还是免了吧。”
原以为不见就不见了。
岂料入夜三更梆子响过,沈菀正伏案整理账目时,忽听窗外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她猛地起身推开窗棂,只见东南方夜空被火光撕开一道血红裂口,紧接着爆炸声接连不断。
她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火炮炸城。”沈菀瞳孔颤抖,史书上的笔墨,此刻如利刃劈开脑海中的记忆。
「《大衍书·惠景本纪》载:三十八年夏,南蛮作乱,火器暴起,半城倾颓,死者枕藉。景帝中兴之业,遂隳于此。自是国势日蹙,内蠹外侵,苍生涂炭,天下苦之。」
可如今才惠景三十六年,这场浩劫怎么会提前整整两年?
“备马!”沈菀抓起外袍向往外冲,院外的暗卫瞬间启动。
往日繁华的京都长街已成炼狱。
沈菀策马穿过哀嚎的人群,终于瞥见皇城方向升起狼烟,那是蛮族进攻的信号。
她的心猛地一紧,不假思索地调转马头直奔东宫。
绯红宫墙外金戈交鸣的鏖战声传入她耳中,就连她握缰的手都因为亲历历史的动荡而不住的发抖。
“嗡…嗡…嗡…”
不远处的鼓楼上传来沉闷的钟声,整整九响,帝王之殇。
惠景帝竟在这时驾崩了。
命运的轨迹终究还是朝着前世的方向发展,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
“沈菀小心!”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就在箭矢即将穿透她心口的刹那,一道寒光闪过,冷箭与剑刃相撞迸出火星。
透过火光,沈菀看见赵玄卿素白中衣染满鲜血,持剑跨坐在战马之上。
男人那病弱身躯明明单薄如翠竹,剑锋却凌厉如电,到底是大衍的太子爷,在一片祸乱动荡中依旧不减气度。
“二姑娘冒着如此风险,可是为了探望本宫?”赵玄卿向她伸手,眉宇间的温柔恍如隔世。
沈菀心头一颤,有些面热,她的确是来看赵玄卿的,怕有人趁乱要了他的命,可这也仅仅是处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沈菀眸光微漾,心底泛起一层薄雾似的迷惘。
昨日那个薄情冷漠的太子,与眼前这个以身为盾、为她挡去利箭的赵玄卿,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赵玄卿清晰地捕捉到了沈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惘。
他心弦微动,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几乎可以确信,此刻在沈菀眼中流转的诱人华光,是因他而起。
原来他亦能在她心中激起这般涟漪。
沈菀轻敛衣袖,声音轻柔,却含着不容忽视的郑重:“望殿下珍重,陛下龙驭上宾,大衍的万里江山,还要仰仗殿下匡扶整顿。”
赵玄卿轻咳几声,嘴角不受控制的溢出血迹,他叹气道:“孤已知晓菀菀心意。”
赵玄卿挥手,命亲卫护送沈菀:“此地危险,孤这就命人送你回府。”
赵玄卿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袖,那一瞬的温度烫得沈菀心尖发颤。
前世今生,他都是如此。
总在人毫无防备时予人一寸微光,待你贪恋那点暖意时,又从容抽身而去,独留你在无尽长夜里,反反复复地温习那点虚幻的甜。
或许,原主上辈子真的运气不佳,偏偏在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年岁里,遇上了太过耀眼的赵玄卿。
大衍的太子殿下,轻而易举地点亮了原主灰蒙蒙的少女时光,可那光太烈、太灼人,后来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