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皇叔归来
宫中事多,很快便挨到了晚上。
阴秀正和星罗说着话,便见云织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撩着衣袖,额头上沁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双手撑在案几上,喘着气道:“太医院的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整整一个时辰,永寿殿的人就没停过,陛下进去就没出来过,后来太后、太妃都来了……”
星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担忧地盯着她。
阴秀将自己的茶盏递给云织,柔声道:“喝口茶再说。”
云织渴极了,捧起茶盏来一边喝着一边道:“最后传出了消息,说是郭贵妃并未有孕。”
星罗松了一口气,将握在胸口的帕子放了下来,侧眸看向阴秀。
云织也后知后觉地看向阴秀,道:“娘娘,这是好事。”
阴秀笑笑,眼里有几分悲凉,道:“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宫里清净,郭贵妃能有个孩子也好。”
“娘娘,奴婢有预感,陛下的长子一定是生在椒房殿的!”云织重重点点头。
阴秀笑着道:“本宫累了,想歇着了。”
云织还想再说,星罗却已拉着她下去了。
*
阴秀将宫灯一盏盏地熄了,她躺在床上,望着空落落的帷帐,只觉无悲无喜。
也许是失望太多,也许是心痛得太厉害,这一次,她倒有些麻木。
郭姒怀孕也好,没有怀孕也好,都是她与刘昀两个人之间的事,与她无干。
她要做的,只是麻痹刘昀,然后早些离开这里。
她四下最后看了一眼,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翌日,长乐宫。
刘昀含笑握着郭姒的手,道:“郭贵妃的父亲立下大功,阖该好好庆祝一番的。朕以为,倒不如设家宴一叙,也好安慰郭贵妃的思亲之苦。”
郭姒莞尔一笑,抬头望着他,满眼都是情意。
刘昀也握紧了她的手,勾了勾唇。
太后笑道:“论到底都是亲戚,该如何赏赐你们年轻人思量着便是。郭贵妃既然喜欢,便依着陛下所言。郭贵妃父亲立下大功,本该赏赐的,只是郭贵妃的位份……是晋无可晋了。”
刘元嘉神色淡淡地,轻啜着手中的茶盏,道:“贵妃之上,还有皇后。如何算是晋无可晋?”
郭姒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瞥向刘昀,见他没开口,便低低地垂下了头去,道:“臣妾不在乎这些,只要能与陛下相守,无论是皇后还是贵人,于臣妾而言都是一样的。”
刘元嘉道:“郭贵妃温柔缱绻,又满心满眼都是皇兄,还真是难得呢。”
太后向刘元嘉使了个眼色,道:“等郭贵妃于子嗣上占了上风,总有她享福的时候!”
刘元嘉哂笑道:“也是,昨日闹了这么一遭,结果还是白高兴一场。”
郭姒听她阴阳怪气地说着,脸色不觉白了几分,道:“昨日是臣妾的不是,还请陛下恕罪。”
刘昀温言道:“你也是思子心切,何罪之有?”
太后也道:“你们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刘昀道:“母后,这些日子郭贵妃身子还没养好,这晨昏定省就免了罢。”
太后面色微愠,只:“都由着你们。如今郭贵妃身子不好,哀家精神不济,这家宴一事就由南阳准备罢。”
刘元嘉笑着摇摇头,道:“让儿臣做没什么,只是有几件事还请皇兄和母后定下才行。”
刘昀笑着道:“南阳肯操持这些,朕便安心多了。你有什么不清楚的但说无妨。”
刘元嘉幽幽道:“既是家宴,姨父、姨母总是要请的。那么,皇后娘娘可要参加?”
太后只觉心底发毛,心有余悸道:“阴秀那丫头现在越发地不像话,唤她来做什么?若是再说出什么混帐话来,哀家怎么和阴家人交待?”
刘元嘉轻笑一声,看向刘昀,道:“皇兄的意思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齐齐看向刘昀。
郭姒也微微直起了身子,抬眸望着他。
刘昀将面前的茶盏端起来,低头抿了一口茶水,道:“母后既不喜欢,便让皇后安心练舞罢。”
郭姒轻轻松了一口气,她小心看向刘昀,微微地勾了勾唇。
一定是南阳乱说的,在陛下心里,到底是她更重些。
*
阴秀站在门外,顺手将手中的莲子汤倒在了墙角,转身便走。
云织恨恨地瞪了门里面一眼,便赶忙跟着阴秀走了。
“男人都是狗,就算是天皇贵胄,也不过是金贵些的狗!”云织掀起裙角,道:“娘娘千万别往心里去,不就是一场家宴,又是郭贵妃做主角的,谁稀罕去?”
阴秀没说话,她不是难过,她只是没想到,当自己面对刘昀赤裸裸地抛弃的时候,她依然觉得伤感。
疼痛越发地漫延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内脏深处慢慢捏紧,然后,越来越紧,直到她恶心得厉害,直到她头晕目眩。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
如今看来,阴氏有和太后的情分在,就算她不在了,也不会过得太差。
如此,她也可以放心了。
“当心。”
阴秀想得入神,没想到会摔在一个人的胸膛中,听得声音,她才缓缓抬起头来,恍然道:“皇叔。”
刘璟望着她,面容冷峻,眼底幽深地让人看不清他的心绪。
他虽是刘昀的叔父,却只比刘昀大个三、四岁。当年起兵反抗朝廷,是他第一个支持刘昀的决定,建立朝廷之后,他拱手将皇帝之位让给了刘昀,只肯受个“端王”的封号,便回到了封地,再不入京。
今日也不知怎会撞见他……
阴秀脑子里剧烈地盘算着,连他是不是和刘昀闹翻了要带兵逼宫都想了出来。虽然史书上没说,但凭着刘璟的本事,能逼宫成功也未可知。也不知道到时候她第一个反水,能不能保住一条性命……
“皇后如此,只怕不合规矩。”他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阴秀骤然回神,才发现自己还靠在他怀中,而他的眉目在阳光投射下显出淡淡的光影,看着越发地深沉和不悦。
她刚要起身,却听得太后颤颤巍巍的声音,道:“阴丫头,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去,只见刘昀等人不知何时都出来了,如今正齐齐望着她,而刘昀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既然不好看,那可太好了!
阴秀又往刘璟身上蹭了蹭,鬼使神差道:“皇叔,你好香”。
此言一出,阴秀登即捂住了嘴。
她缓缓抬头,只见刘璟这张冰块脸死死盯着她,那神情几乎是在看一副尸体了。
阴秀向后一步,正撞在刘昀的胸膛上。
她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他面色铁青,上前一步越在她身前,道:“皇叔,阿秀不懂事冲撞了您,别见怪。”
刘璟紧抿着唇,冷冷看了阴秀半晌,方挤出一句:“无妨。”
这两个字还真珍贵啊……
阴秀正感慨着,便听得刘昀道:“天色不早了,郭贵妃身子不好,先回去罢。南阳,你送贵妃回去。”
刘璟说着,瞥了阴秀一眼,便朝着殿内走去。
刘昀淡淡道:“还不进去侍奉!”
阴秀忙道:“臣妾笨手笨脚,这样精细的活计还是交给郭贵妃罢。”
郭姒也道:“臣妾……”
刘昀不等她说完,便走上前去,一把攥住阴秀的手腕,朝着殿内走去。
郭姒不敢再说,只怔怔望着他们。
刘元嘉幽幽道:“请罢,贵妃娘娘。再如何受宠,说到底还是外人呢。”
“未必……”
郭姒没有说下去,便恨恨地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