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巷子
巷子深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发酵的垃圾酸臭味、陈年的霉味,混合着角落里那一摊不明黄色液体的骚味,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人的喉咙,直冲天灵盖。
那个被吓破胆的黄毛混混还蜷缩在地上,时不时像通了电一样抽搐一下,翻着白眼,显然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林雪薇背靠着湿漉漉、长满青苔的墙壁,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火辣辣地生疼。
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目光低垂,落在了瘫坐在地上的陈宇飞身上。
这位曾经在游戏里挥金如土、一身极品橙武闪瞎人眼的“唐门大少爷”,此刻就像一袋被人随手遗弃在阴沟里的垃圾。
那件原本价值不菲的手工衬衫领口被暴力扯烂,上面沾满了酒渍、泥点,甚至还有不知是谁的鞋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喝……接着喝……我不输……”
他整个人都被那一团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颓丧死气包裹着,仿佛正在腐烂。
林雪薇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现在把他扔在这儿不管,就算没被那群混混回来报复打死,他自己也会在这个零下几度的寒夜里把自己冻死,或者被那涌上来的呕吐物活活呛死。
“真是个麻烦精……”
林雪薇轻轻叹了口气,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警告:目标精神状态极度紊乱。】
【是否消耗5点帮会气运值,对目标使用‘运势干预·明心见性’?】
“确认。”
随着指令在意识中下达,一道只有林雪薇能看见的清冽流光,从陈宇飞的天灵盖缓缓浇下。
下一秒,原本还在醉生梦死、眼神浑浊的陈宇飞,身体猛地一震。
那种感觉,绝不好受。就像是在数九寒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酒精带来的那种飘飘欲仙的麻痹感瞬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仿佛要炸裂般的头痛,以及无比清晰的感官体验。
胃部的翻江倒海、肋骨断裂般的剧痛、嘴里腥甜的血腥味,还有巷子里那令人作呕的恶臭,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呕——!!”
陈宇飞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冷汗直冒,眼神却从浑浊逐渐开始聚焦,最终定格在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狼狈、却神色清冷的女人身上。
理智回笼了。
那些不堪的记忆,也跟着回笼了。
被昔日跟班羞辱、被按着头逼酒、那个砸碎在脚边的酒瓶、还有……那声充满戏谑的“小木桩”。
陈宇飞撑着地面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艰难地抬起头,凌乱油腻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你……是谁?”
林雪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是雪里寻梅。”
陈宇飞愣了一下,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刚才在酒吧被喊的那个称呼,终于被从脑海深处挖了出来。
小木桩。
雪里寻梅。
那是《剑网三》的虚拟世界,那是他曾经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你是……雪里寻梅?”陈宇飞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甚至带着一丝荒谬感。
林雪薇点了点头,目光直视着他:“是我。”
陈宇飞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警惕,还有一丝恼羞成怒:“看来事前功课做得挺足啊。”
他现在是什么处境?
丧家之犬。
整个兴泰市都在看他的笑话,债主满世界找他,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恨不得踩死他来讨好新主子。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游戏网友,怎么可能精准定位到这个阴沟?
这太扯了。
陈宇飞的眼神冷了下来,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做出了防御的姿态:“说吧,谁派你来的?是我那个好二叔?还是……林婉那个贱人?”
提到“林婉”这个名字时,他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和痛苦。那个他深爱多年,最后却亲手把他推下深渊、卷走他所有资产的女人。
“没人派我来。”林雪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发酸,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镇定,“我说我是专门来救你的,你信吗?”
“救我?”陈宇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比哭还难看,“美女,编瞎话也编得圆一点。你怎么找到我的?别告诉我你是黑客,定位了我的手机,我手机早八百年就扔了。”
林雪薇沉默了一秒。她知道,常规的解释在这个充满欺骗的世界里是苍白的。
“我有系统。”她突然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还没吃饭”。
“……”
空气凝固了两秒。
陈宇飞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看傻子的嘲弄:“系统?你怎么不说你是外星人呢?还是重生回来的?小说看多了吧你。”
他颓然地垂下头,似乎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重新垮了下去:“行了,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想看笑话就看吧,想拍照发朋友圈就拍吧。反正我现在这样,也不怕更丢人了。”
“你大二那年,为了给帮会里的‘一叶知秋’凑手术费,偷偷把你爸给你买限量跑车的钱捐了,然后骗大家说是玩股票亏了,被你爸打断了一根高尔夫球杆。后来喝醉了说漏嘴,我们才知道。”
陈宇飞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林雪薇没有停,继续数落着他的“家底”:
“还有,你刚玩惊羽诀的时候,非要耍帅练‘大轻功’,结果在唐家堡那个悬崖上摔死了十八次,最后还是我把你拉起来的。你当时在队伍频道里哭着说这辈子再也不玩唐门了,还闹唤谁说出去谁是小狗。”
“另外,”林雪薇顿了顿,看着他已经僵硬了的脸,“你其实特别怕黑,每次打荻花洞窟,你都要别人走前面,从不打头阵,理由永远是‘我在后面掩护’。”
陈宇飞张大了嘴巴,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林雪薇。
这些事……
捐钱那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真的只有那天晚上喝醉了还和亲友们去大战,不小心说秃噜了。他还特意嘱咐雪里寻梅她们,不要再和别人说。
摔死十八次这种丢人的黑历史,更是只有当时在场的奶花知道。
至于怕黑……也是只有极少的游戏亲友知道。
“你……你真的是……”陈宇飞的声音在颤抖,嘴唇哆嗦着。
“小梅花?”他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曾经无比亲切的称呼,随即又觉得无比羞耻。
让昔日的战友,看到自己如今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是我。”林雪薇走近了一步,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现在信了吗?”
陈宇飞没有去握那只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散发着恶臭的裤子,又看了看林雪薇那只白净纤细、在路灯下泛着光的手。
那是云泥之别。
“信了又怎么样……”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怎么找到我的?别又拿那个什么系统来忽悠我。”
林雪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了实话,是你自己不信。这世界上解释不通的事情多了去了,就像我也解释不通,为什么曾经不可一世的陈大少爷,会变成这副德行。”
“呵……”陈宇飞苦笑一声,显然还是把“系统”当成了某种黑科技或者是她的托词,但他也不想追问了。
重要的是,他完了。
“你走吧。”陈宇飞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别管我。我现在就是一滩烂泥,谁沾上谁倒霉。刚才那帮人你也看见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一个女孩子,赶紧走,哪来回哪去吧。”
“那你呢?”
“我?”陈宇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死寂的绝望,“我就在这儿待着。或者换个地方待着。反正……也没人救得了我。几千万的债,商业诈骗的罪名,全家人的唾弃……呵呵,我这辈子已经毁了,彻底毁了。”
林雪薇看着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样子,那股在酒吧里强行压下去的火气,再一次“蹭”地冒了上来。
这就是她不远千里、冒着危险来救的人?
这就是那个在游戏里意气风发、喊着“唐门弟子从不退缩”的大少爷?
“陈宇飞。”林雪薇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宇飞没动。
“你给我抬起头来!”林雪薇突然爆发了,声音高得吓人,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陈宇飞被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痕。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林雪薇指着他的鼻子,眼眶有些发红,那是被气的,也是被急的,“我连夜坐飞机赶过来,在酒吧里拿酒瓶跟流氓拼命,差点就把自己搭进去了!你现在跟我说让我走?让我别管你?”
“我……”陈宇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林雪薇打断。
“我来之前,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烂。”林雪薇的眼睛在黑夜里也亮得惊人,那目光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我以为就算输了,就算被骗了,那个骄傲的‘唐门小木桩’至少骨头还是硬的!结果呢?被人踩在泥里灌脏酒,像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