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别扭
其实芸香错了,院子里这两个新人,闲着是闲着,却并不是没事干。
内耗也是一件重要的事。
况且有时候,同样选择一言不发,也是一种默契。
两人漫长而默契的内耗,就从芸香开门、他俩撞在一起四目相对后,双双如约开启。
那扇被芸香推开的、挂着喜花的门依旧半敞着,丝毫未动。仿佛在冷眼嘲笑着这里迅速晕开蔓延的躁动不安。
谢明微算是怕了这个破门了,嫁过来一步错步步错。
方才慌乱中她没出息地又躲回了这个陌生的新房,既不敢关门,也不敢轻易再出来。
现在好了,堂堂正正嫁进来的新娘子不敢出屋子也就算了,又不争气地开始打嗝了!到底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被吓得打嗝啊!
幸好没人看见,这些天为了这个破亲事,已经丢脸丢太多了!
要知道谢家所在的街道虽算不上繁华,但也不是什么闭塞避世的清静之所。通常街坊里能出几个有出息的、有志应考的小辈,都爱往谢家院子里挤。她阿爷总归有个校书郎的名头在,也乐意帮衬着指导一番。
谢家院子本来就不大,前些日子这些个学子来敲门求问时,要是不巧赶上她在家气势磅礴、声势浩大地抗婚,阿爷就会怕丢人一般地把她锁在后院,像锁一条没法放在门口的、不体面的恶犬。
谢明微当时愤恨地想,这个坏阿爷,你锁我干嘛!显得你有理。我就算是撒泼打滚那也是对你,开门迎客谁还不懂了!用不着你多说,我指定变得要多得体有多得体。成亲的事可以晚上再论,关键是我比你更怕丢人啊!
这些学子都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远近隔不了几条街,年龄也都相仿。就算她脸皮再厚,在同龄人面前也不想失了脸面。更何况她脸皮本来就很薄,是很要面子的啊!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顾子理。
这厮就住在她家对门,出生后连名字都是托阿爷起的,从小课业上自是没少麻烦阿爷,所以两家往来很频繁。他家里但凡做了什么硬菜,都会分一份让他给谢家送去。
当时谢明微正在厨房烧火做饭,柴火一丢一个不情愿,嘴里愤愤地说着定亲的李公子这不好那不好,好像要把自己的晦气都丢进灶台烧了。
她说得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被火光映得吓人,鼻子下面还留着一道灶灰印子,想来是吸溜鼻涕时拿脏手蹭到了。
顾子理捧着一碗卤猪蹄闯进来时,正看到她这幅鬼样子,嘴角根本憋不住笑!放下猪蹄一句别的没说,轻飘飘撂下一句,“呦,一直不见你,听说你在家杀鸡呢?”就走了。
谢明微丢柴火的手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士可杀,不可辱!!!
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谁家没吵过叮铛响的架,你们做邻居的不说互相谅解、包容,也应该假装看不到才是,当面嘲笑算是怎么回事......
况且这些到底都是谁传出去的啊!
都怪阿爷非让她成亲,这不就开始倒霉了吗?
谢明微想到这,认命似的坐在这红得渗人的喜床上,长叹好大一口气。最倒霉的是,自己嫁的这个李公子,保不齐真是个相克的。刚才只不过就是在门后面扭捏了一会儿的功夫,怎么一开门还能撞上?
她越想心越哇凉,给自己倒了好几口凉水,也止不住地打嗝。
止嗝不成,又给自己壮胆道:
“阿爷只有我一个女儿了,阿爷只有我一个女儿了,阿爷只有我一个女儿了,嗝儿~,阿爷只有我一个女儿了,阿爷只有我一个女儿了......”
一定要留得小命在,不怕没柴烧啊!
无他,只因自己的处境实在是太可怕了。
门外这个壮汉,得罪是肯定已经得罪了,不用说。
她回忆起昨晚李公子沉得像死水一样的脸,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去踢他的,居然还把他踢到地上了!
也许是这些时日积攒的怨念太重了,当时听见他打鼾吵闹得很,不自觉就把对成亲所有的坏印象都加在他身上了。
怕什么来什么,这么说来可算是她先对李公子动手的。那么就是两个人打到阎王爷那里,她也落不着几分理了啊!苍天在上,当时她真的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恶向胆边生了......难不成自己真是天生被打的命?
不成,阿爷就剩她一个齐整的了,总不能自己先上去破罐子破摔吧。接下来怎么办,得抓紧想啊!
谢明微很爱哭,她打小无论遭遇如何,是悲是喜,总是先哭为快。但是此女还另有一个特质,是她可以做到双目模糊的同时,思虑快速、行动自如。
五岁那年,她在惹得一贯斯文得体的阿爷失控地追着她满街打之后,为了挽回阿爷的心,曾做出过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手脚不停地洒扫庭除了整个院子的壮举。
此时她在屋里也并没有闲着,边念叨,边打嗝,边流泪,还在边想着怎么办:
必要的时候,可以看一下院子里有没有狗洞...稍微往下挖一点,就够我被打的时候钻出去逃跑的。
还有厨房里有没有不起眼的小刀,最好今晚之前能偷一把放在床褥下面。
不过千万不能被发现,以后有机会打一把带鞘小匕首放首饰盒里更好。
什么时候能出门啊?还得尽快托人给阿爷带个安好的口信。
还有什么?
对了,关键是千万不要再得罪李公子了!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总在找打呢......
这边李怀朗回过神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又慢了一步。他习武这么久,不知道今日为何手脚又拙又笨,倒衬得谢娘子像是身手敏捷的高手。
那副温热柔软还带着一阵阵沁人的脂粉气息的身躯猛然抽离后,他才想起自己来这里到底是干嘛的!
而谢娘子已经像小狐狸一样灵敏地钻回屋里。这叫他如何再进去更衣?
屋里连个屏风都没有,难道要让她看着吗?
......
可以吗?
当然不成!光是想着,脸上已经跟火烧的一样。
对了,他终于想到,谢娘子不是穿戴好了,那她还在屋里干嘛?
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又几圈后,他终是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扯了一把长条凳坐下,假装整理裤脚,时不时抬眼往门缝里偷看。
隐约见一抹清新的水绿色坐在大红床边,嘴里仿佛振振有词。
她在祷告吗?她信佛?
是要跟我说话的吗,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