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河西溃堤
皇宫,养心殿东侧院。
院内靠着墙是一圈连廊,从院门口一路经过东侧耳房、正殿议事堂、再到西侧耳房,最后回到院门处。
连廊一侧靠着墙,放着一条条长椅,另一侧便是不及腰部的红木栏杆。
栏杆上,摆着一盆盆如雪般盛开的茉莉花。
坐在长椅上向前看,便可从花蕊之间将景致尽收眼底。
大颗大颗的雨珠打在连廊棚顶,又顺着檐角滴落,在廊下聚成一滩小水泊,又朝着地势较低的方向涌去,顺着敞开的排水口流出,最终顺着地下甬道进入御花园内的池塘。
今日是例行休沐的日子,楚九辩和秦枭方才在议事堂内批了一会儿奏折。
见着外头大雨瓢泼,空气清新,两人便顺着连廊慢悠悠走了两圈,衣摆上沾了清浅的茉莉花香。
楚九辩走懒了便停下,探出左手去触碰雨幕。
秦枭立在他身侧,视线落在他手腕内侧,便见着那些交错的伤痕变得浅淡,几乎快要瞧不出了。
指尖被雨水淋湿,楚九辩收回手,旁侧便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
他接过手帕,边擦手,边走到长椅上坐下。
秦枭便也跟过来,在距离他两拳左右的位置坐下来,幽沉的眸光望向瓢泼雨幕。
“变浅了。”秦枭说。
楚九辩垂眸扫了眼手腕内侧的疤,道:“神力会慢慢回来,凡人时期留下的疤自然就浅了。”
意思就是这些伤都是他身为“人”时受的,而他之前刚刚下凡,神力没能全部跟下来,所以这些疤痕才会露出来。
如今神力已经在慢慢恢复,这些疤自然就会好了。
祛疤膏他已经用了半个月,如今身上那些较浅一些的疤都已经没了,皮肤也光滑如初。
想来再用上半个月,所有的疤便就真的都没了。
楚九辩不可能真的脱了衣服给秦枭看,那像什么话?
所以他只能给对方看自己手腕上的伤,不过这些伤比较深,疤痕也重,要彻底消失还要半个月时间。
他已经等不及了,因此方才才有意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变化。
想着如果秦枭能发现,他就顺势再吹个牛,如果秦枭不能发现,那他就再找机会展示。
好在秦枭这人眼神好,一下就看到了。
楚九辩云淡风轻地装完逼,就把手帕随手放至膝上。
结果刚放下,秦枭便把那手帕拿了回去。
楚九辩知道秦枭此人没有洁癖,之前都喝了他喝过的茶。
所以这锦帕也是一样,别说是擦过雨水的手帕,便是在泥地里转过一圈,对方都能拿回去洗洗继续用。
不过应该不会再用来擦嘴就是了。
因此楚九辩并没有当回事,甚至都没再多看一眼那张帕子。
秦枭也没看,他只是将那帕子握在掌心,指尖不时轻轻摩挲一下。
东侧院除了他们俩便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不过如今外头下着雨,两位主子也不喜欢别人伺候,宫人们便都在屋里。
因此院中只有楚九辩和秦枭两人。
雨幕成了最好的屏风,将这片连廊隔绝出一片独立的小空间,雨声伴着时不时的闷雷,将嘈杂的声音也隔断在外。
秦枭没有追问什么“神力”,楚九辩也没有继续言语。
他们就这般**了许久。
好似从相识最初,他们二人之间就总是有沉默蔓延。
但最初的沉默里含着警惕、防备,后来随着合作关系越发稳固,那股防备便被无言的默契替代,但总归有些微妙的尴尬和窒息感。
到了如今,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时不时的沉默,只觉自在。
楚九辩微微有些出神,直到秦枭将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你之前让我找的人已经找齐了。”秦枭道。
楚九辩此前给秦枭写了自己想要找的各种能工巧匠,这才没几日,秦枭居然就已经找齐了。
他接过纸,上面一条条身份介绍写的很清楚。
农学、律法、算学、医学、木匠、铁匠、纺织刺绣......
共二十人。
这些人有两个是秦家族中之人,但更多的还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而这些小人物完美符合楚九辩的要求,那就是家世背景清白,学东西脑子要快,以及最重要的,那就是“听话”。
楚九辩之所以能确认纸上这些人都会听话,是因为这些人都有家人。
而秦枭将对方的家底都查了个一清二楚,还暗中将他们的家人都保护了起来。
当然,这样的保护在某些时候,也会成为牵制这些人的绳索。
楚九辩要将许多高于这个时代的发明和经验,传授给这些人,且这些东西暂时都不能传出去,所以他要这些人对他绝对忠诚。
但人心难测,用些特殊手段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楚九辩细细看完,便将
纸收进袖袋,实则放入了空间。
“这些人都是在京城以及附近的郡县找的,若是你需要,我可以让人再往更远的地方去。”秦枭道。
“不必,这些够了。”
楚九辩不是要培养天才,他是要快速培训出一批讲师,再由这些讲师为后续科举上来的学子们授课。
能科举考上来的学子,定是出类拔萃。
但凡接触到楚九辩想让他们接触的知识经验,那他们这些专精于某些方向的学子们,就都会举一反三,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获得更高的成就。
这些学子的成就,便是高于这些讲师也无妨。
因为这些讲师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成为楚九辩的“嘴”,帮他去传播这些知识经验,省的他再一批批学子地教。
而且这样也省了秦枭花费人力物力去找更厉害的人,事半功倍。
“你不问问我找这些人做什么吗?”楚九辩侧头看向秦枭。
从这个角度看去,男人侧脸的轮廓线条好的出奇,尤其是英朗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是楚九辩这样混过娱乐圈的人都要赞一声的程度。
秦枭道:“这是我答应你的事。”
所以无论楚九辩用这些人做什么,秦枭都不在意。
楚九辩一笑,说:“你如今在我这里的信誉度高了一些。”
秦枭抬眉:“之前很低吗?”
“你说呢?”
秦枭仔细回想了一下,除了第一次与楚九辩的赌约他耍赖了之外,好像就没再骗过对方,怎么楚九辩就觉得他不讲信用了?
楚九辩却没继续这个话题:“本来也没想瞒着你。”
秦枭偏头看他。
“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条件吗?”楚九辩微微抬眸与他对视。
写过承诺书的条件,自然不可能忘。
“记得。”秦枭道,“要我做什么?”
雷声阵阵。
青年如画般的眉眼间晕开些灼热的情绪,无机质般冷淡的浅色瞳孔中,也带出隐晦的亮色。
好似电光划过云层,秦枭有刹那间的失神。
楚九辩开口,语气中隐含着灼灼野心:“秦枭,你想过换一个官场吗?”
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秦枭眸色也深了些。
想过。
他无时无刻都在想这件事。
大宁的选官制度,就注定了官员之间会牵扯甚深。
察举制,实在是世家权贵结党营私,把控朝堂最有利的工具。
秦枭自然想过摒弃这个制度,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先不说这些朝臣会如何反对,只说该把“察举制”变成其他什么制度,就已经是个难题。
无论是什么制度,都免不了下官与上官的牵扯,免不了官场打点抱团。
可大宁需要朝廷,朝廷需要官员,官员的选拔不能停。
所以想要打破察举制的壁垒,就该有一个更为先进的制度来替代它。
且这个制度,不能在最初就明确地危害到朝中这些官员的利益,否则很难推行下去。
秦枭注视着楚九辩,声音微沉道:“你想换掉察举制。”
“没错。”楚九辩太喜欢这种一开口,对方就能猜到他心思的感觉了。
“世家权贵掌握着察举的权利,便会有无数的人前仆后继地去给他们卖命。我们只要把这个选官的权力收回到朝廷,那便也会有无数人上赶着为朝廷卖命。”
秦枭自然懂这个道理。
可便是将这权力收回到朝廷,也需要有人去具体负责落实相关事宜。
但他手中无人可用。
便是他手下有了可用之人,那也没有那么多官职空缺可以叫他把自己的人塞进去。
如今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动了谁,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廷还需要有人做事,秦枭没办法一批批地**下去。
且这些依附于世家的官员中,也有许多人在兢兢业业为百姓做事,秦枭不可能连这些人也一刀切。
这就是他暂时没办法和世家撕破脸的症结所在。
楚九辩知道他的顾虑,也没想一开始就大刀阔斧地干。
他也没打算一科举结束,就直接派人去地方抢了别人的活,他要的是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般无声无息地完成一步步计划。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只是想开办一个学堂。”
“学堂?”秦枭蹙眉。
如今稍微有些底子的家族便会开办族学,由家中长辈教授家中小辈读书识字,然后再挑着那些有天赋的帮着扬名,打点关系。
而后待到这些孩子年及弱冠,便能顺理成章入朝为官。
思及此,秦枭便知道楚九辩找的那些各行各业的能人,都是干什么的了。
他想要那些人教授学子们学习各项技能。
这不稀奇,便是世家贵族中,也有小辈不适合官场,那便是另一种培
养方式,或许是管着家中产业,或许是将某些如“刺绣之类的手艺精进下去。
可楚九辩孤身一人,有什么必要办一个学堂?
他要找谁当学子?
便是加上秦家族中的小辈,那也没几个人。
除非......
秦枭忽而想到一个可能,呼吸一滞。
除非这个学堂中的学子,来自其他家族,甚至,来自整个大宁所有的普通百姓!
电光闪过,雷声紧随而至,震耳欲聋。
楚九辩不闪不避地与男人对视。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透露一些想法,秦枭就能把一切都想明白。
楚九辩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办如后世那般的科举,他是想要选一批人进入“国子监培养,再适度帮这些人扬名。
等到天下人都知道国子监学子有多优秀,等到百姓们提起“国子监就心生向往,等到国子监学子的名声和才能都超过朝中大半官员。
时机便到了。
楚九辩和秦枭就可以一个一个拔出世家在朝堂上的钉子,然后让国子监的学子们去取代这些人在朝中的各类官职。
民心所向,顺理成章。
而这样做的好处,那就是起初不会令世家太过紧张。
这些世家嚣张了太多年,傲慢和自负已经融进了骨血,他们瞧不起那些普通百姓,瞧不起势弱的小家小族。
所以,便是知道楚九辩要从这些人中选拔优秀学子,他们也不以为意。
在他们心里,真正有实力的学子文人,能工巧匠,都只会依附世家。
但楚九辩不这么觉得。
大宁这么大,总有世家贵族的手伸不到的地方,也总有看不起世家,想要真正为国为民做些实事的能人。
这些人,便是楚九辩最初的目标。
他利用的,就是世家权贵的傲慢。
秦枭收回望着青年的视线,转而看向连廊外越下越热闹的雨。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锦帕,半晌无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楚九辩欣赏着雨幕,一点不慌。
他相信自己的这个计划,肯定能让秦枭动心。
半晌,瓢泼的雨势都小了一些,秦枭才重新开口。
“政令发出去,需要有人宣扬。
此前王涣之命人颠倒是非,说秦枭是个**如麻的疯子,王其琛便轻而易举扭转了这个导向。
小祥子给楚九辩讲这些的时候眉飞
色舞大体意思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家一些有名望的才子大儒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怒斥王涣之惯子如杀子。
说**赋违反朝廷政令秦枭只是杀了对方没有祸及家人已经是仁德宽厚。
而此前评判秦枭的那些人也都闭上了嘴连反驳都不敢毕竟人家说的是事实**赋就是最该万死。
自那之后楚九辩就知道对方的实力了。
眼下他手里有王其琛这位**小能手把“科举”的消息传遍整个大宁也是轻而易举。
“会有人帮忙宣扬的。”楚九辩道。
秦枭又一次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