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敌意
正是一年春入夏,朱雀大街宽敞的青石御道上,行人衣着骤然轻薄起来
不知道是路边槐树新添嫩叶的清新,还是往来女眷们举止间带来的暗香浮动,谢明微在街上暗自贪婪地呼吸着,只觉得心旷神怡。
她很少有机会去到自家街巷之外的地方,她接触的世界大多是严肃而呆板的。
是卯时准时传来的阿爷低沉的诵读声,是饭桌上只会出现寡淡的稀粥和青菜,是一个人在灰扑扑的墙院内重复而烦闷地踩着吱呀作响的老织布机...
就算是出门采买,所见也是偶尔几位街坊大娘坐在门前,招呼她言语几句。
而今走在这条街上,她看见贵女们在不同的摊位间驻足把玩,商贩们分外热切地张罗,她们身上飘逸的轻容纱披帛拂过商贩的粗麻布衫,景象奇异又和谐。
随行的郎君们不少身着翻领胡式锦袍,很是贵气,颜色花式都不甚低调,她从不知道男子也能穿得这样惹眼,扭头看了又看。
衣袂翻飞,笑语晏晏,马蹄清脆,鸾铃叮当...
她忍不住感叹,“李公子,你们这里好繁华啊。”
而后又嘀咕了一句,“怪不得芸香会迷路。”
李怀朗听她提起芸香,回头笑了笑。
谢娘子跟他共同话题越来越多了。
适才一起取钱,让他觉得跟谢娘子亲近了不少,好像多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如今并肩走在街上,一同聊起家里的事情......
他有些暗喜。
竟像真的夫妻一般。
在家对着谢娘子一人,他总会觉得陌生和不自然。可出门之后,对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谢娘子成了那个更为亲密的存在。这让他很是受用。
带着这种“我跟她一起来的”归属感,李怀朗向谢明微指了指,停在了他们今日要去的第一家卤肉铺子门口。
如今效仿宫廷,民间饮酒时吃卤肉下酒已然成了一种风尚。正因为卤肉的生意太好,不少猪肉生肉铺子都开始跟风卖起了卤肉。
效仿样子容易,效仿口味可就难了。而眼前这家铺子门匾上,骄傲地挂着“百年传承”、“独家秘方”的字样,想来手艺已经很有积淀了。谢明微看着这几个字就觉得欢喜,大步跟着迈了进去。
一进去,十几口大缸摆在店内,卤煮的香味直扑鼻子。一眼扫去,缸口挂着的木牌上“卤牛肉”“卤排骨”“卤猪蹄”“卤鸡爪”“卤鸭翅”...让谢明微很是大开眼界。
她惊讶地发现,关于食物的字,她竟然差不多都认识!
果然兴趣是最好的师傅,她不知道自己在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前提下,怎么记住的这些。如今仅仅是扫了一眼,眼睛和脑袋还没仔细辨别,嘴巴就先开始咽口水了。
正傻高兴着,店里来人招呼他们了。
“这不是李家那小子吗?”一个矮胖的中年女子念叨着,“多久没见了,你已经成亲了?”
李怀朗微笑着点点头,“嗯,这是我家谢娘子,我同她来街上买些吃食。”
谢明微观察他们,有些奇怪。
听这店家的话,好似跟李公子很相熟。但怎么李公子又一副端着的客套样子?
跟在吴大娘家截然不同。
谢明微见他也没给自己说这店家怎么称呼,便也不好说话,就在耐心地旁边等着猪蹄。
可话题没往猪蹄上跑,又被店家热络地转到李怀朗身上,“你小时候我可记得呢,诶呀,皮猴子一样,现在怎么越来越有贵相了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说着又往前几步,打量起他。
李怀朗依旧微笑着,没说话。
谢明微心想,他是打算用这个表情应对所有话吗...
果然,店家又自发开口往下接,不过这次头转向了谢明微,“小娘子,不知道吧,他在我们这里可抢手了呢。”
说着又看向李怀朗,“怎么,李大公子,故意带新妇来咱们这转转看看?”
略粗哑的嗓子发出几声笑声,“怎么,是让我们都瞧瞧,配得上你的得是什么仙人模样,是不是啊?”
谢明微觉出不对,这位大娘笑的声音太渗人,话里语气虽故意显出开玩笑的样子,但也越说越不对味了。
她看向李公子,他却仍没开口,只是神情好似多出了稍微的不耐烦。
看来,李公子是那种不急着跳出来辩驳的性子啊,这点她倒是很认同。
她也不急,话又没说到她身上,所以也跟着不开口,神态十分自如。
没想到紧接着,店家直接冲过来扒拉她的手,“诶呦我看看,这新娘子,是好看哈。”力道不小,谢明微都觉着被扯了一下。
李怀朗下意识侧身过来护住她,一只手盖在她后缩的双手上,把店家的手推开,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肩头,眼神也变得分外不快和防备,盯向店家。
店家大娘也能看出他们俩这么明显的排斥,自讨无趣似的说道,“哼,咱们手脏,也摸不得什么千金小姐。”
谢明微虽不会顺着别人的话自认,但却与李公子不同,是一向是不吃哑巴亏的,没等李怀朗开口,她的声音幽幽地飘上来。
“大娘,我这手本来想摸的是猪蹄。等了半天,是不是咱们嘴没福气,也吃不得什么百年传承的秘方。”
她故意同店家句式相似,语气也一般无二。
店家说“咱们”,她也说“咱们”。店家着重强调了“千金小姐”,她就着重说出“百年传承”。
主要讲究的是一个对仗。
又不是没听阿爷讲过对诗...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店家却被说得恼了起来,哼了一声,没答出话,只得转身就往里间走,把他们晾在这里。
李怀朗的一只手还搭在谢明微身上,另一只手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就放下了。“娘子对不住,我带错地方了,咱们走吧。”
谢明微也没意见,只可惜百年传承的秘方了...
她说出来是为了讽刺,可心里是真信了这句话,所以才一直记着。
两人转身,谢明微留恋地看了眼一屋子大缸,这些字还没吃过呢......
不成想,又一个身着明黄的俏丽姑娘从里间出来,“两位贵客刚骂了我阿娘,这就要走啊。”声音虽同样不怀好意,却悦耳得很。
谢明微站住了,老的退下,小的出来了。
果然是能传承百年,传承有序地多么严谨。
李怀朗面色没什么变化,轻轻抬眼看了她一眼,“你问问你娘吧,她刚才是要把我娘子拆了吗,那么用力去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