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寿辰之宴(四)
刘昀走后,阴秀在窗边坐了整整一夜。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不想腐烂在这宫里,不想腐烂在这朝代,到底有什么错。
“阿秀,你不懂封建社会的残酷。你怪朕争这皇位,是因为你不懂,若是在这里屈居人下会有多可怕!你过不了,过不了卑躬屈膝、任人宰割的日子!”
刘昀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阴秀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来,眼神空洞得可怖,喃喃道:“我生来就是社会主义接班人,读得是马列主义,你凭什么以为,我要过这封建社会的日子?你凭什么以为,我愿意站在所谓的万人之上,对别人生杀予夺?”
星罗捧了一盏茶来,走到阴秀身边,缓缓跪了下来。
阴秀胡乱擦了擦脸颊上的泪,道:“云织呢?”
星罗看了看外面,道:“她守了娘娘一夜,这时候刚睡着。”
“那你呢?”阴秀道:“你也守了一夜罢。”
星罗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便抿紧了唇。
阴秀握紧了她的手,道:“星罗,你心里什么都明白的,是不是?”
星罗手上一顿,突然看向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心跳都快了许多。
阴秀道:“你和云织自小就在阴家,陪着阴家小姐一起长大,云织性子大大咧咧,也许认不出什么,可你心思缜密,怎会认不出,阴家小姐换了人?这么多年,你都不肯多言,就是在怪本宫替了你的小姐罢?”
星罗将茶盏放到一边,俯身下去,道:“娘娘,对不住……是奴婢对不住您……”
阴秀红了眼眶,静静望着她,道:“若本宫要走,没有办法再照拂阴氏,你可会怪本宫?”
星罗缓缓抬起头来,道:“奴婢怎会怪娘娘?当年小姐不愿嫁给只是叛军的陛下,便趁着订婚前夜匆匆离开,奴婢当时便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却未曾想,娘娘会出现……是娘娘救了奴婢和云织的性命!”
她说着,深深地伏了下去。
阴秀扶了她起来,道:“星罗……”
星罗红着眼眶道:“当时奴婢只是想活着,后来,奴婢是舍不得娘娘。奴婢没想到,娘娘竟是这么好的主子。说句僭越的话,娘娘待奴婢便如同姐妹一般,这份恩情,早已是奴婢还不起的。”
阴秀温言道:“在本宫看来,我们本就是一起沉浮挣扎的姐妹。永远都是。”
星罗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扑在阴秀怀中,道:“若是当初奴婢没有那么自私,也许娘娘就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阴秀摇摇头,抚着她的发顶,道:“不怪你……”
星罗低着头,呜咽着:“是陛下不懂娘娘的好……”
阴秀苦笑着道:“樱花树下站谁都美。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美的不是那个人,是那片樱花树。”
“娘娘……”
“好星罗,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你想要珍惜的人,到时候,也希望你能记得本宫的这句话。”
“娘娘便是奴婢想要珍惜的人。”星罗道。
阴秀笑笑,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道:“你和云织也是本宫珍重之人呐。”
阴秀的眼神渐渐悠远,在她离开之前,总也要为星罗和云织寻个好去处。
她思忖片刻,道:“天一亮你便出宫一趟,去请阿娘入宫!”
星罗点点头,道:“是。”
*
晌午时候,阴夫人便入宫了。
如今已是深秋,宫门大开的时候,天还只是有些微蒙的亮光。到了晌午,天才算大亮起来,可怎么瞧着也比不得夏日里的阳光明媚。
阴夫人先去拜见了太后,才款款朝着椒房殿走来。
刘元嘉陪在她身侧,道:“今日姨母怎么想起来入宫了?”
刘元嘉死去的夫婿邓通是阴夫人姐姐的儿子,她与邓通感情甚笃,因此待阴夫人也极恭敬亲昵。
阴夫人道:“是皇后娘娘召见。臣妇想着,许是因为太后和公主入了宫,皇后娘娘担心臣妇不识礼数,这才命人去召臣妇入宫。如今见过了太后和公主,臣妇也该去禀过皇后娘娘,让她安心。”
刘元嘉冷笑一声,道:“皇嫂倒是思虑周全。”
阴夫人正要开口,便听她接着道:“也是,若非她百般思虑,只怕也走不到今日的位置。”
阴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到嘴边的话也就咽了回去,只道:“公主虽长久地不在宫中,想来也是知道的,皇后如今……过得很艰难。”
她说着,看向刘元嘉,深深跪拜下去:“公主与皇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许多时候,万望公主能照拂她些。”
“姨母,你当真不知?她之今日,皆是咎由自取!”刘元嘉恨道:“罢了!姨母是她的娘亲,自然是向着她的。”
阴夫人叹了口气,道:“臣妇知道,公主是怪她害死了邓通。可公主有没有想过,在这件事里,她也无辜呐!”
“当年若不是大婚前夕她执意出城散心,夫君怎会去寻她?若非去寻她,如何会遇到敌军?如何会死?姨母说她无辜,那本宫的夫君呢?他才二十五岁,便该埋在尘土里么!”刘元嘉狠狠丢下一句话,便拂袖走了。
阴夫人伫立在原地,内心汹涌挣扎,却无从发泄。许久,她才终于回过神来,挤出一抹如平日般和煦的微笑来。
*
云织早早便守在椒房殿外,见阴夫人来了,忙迎了上去。
“夫人。”她笑着行礼。
阴夫人笑着道:“你如今是娘娘身边的人,不必如此了。”
“奴婢一辈子都是阴氏的丫鬟。”云织道。
阴夫人道:“你是皇后娘娘的丫鬟,可不是阴氏的。你尊贵,才越发衬得娘娘尊贵。”
云织笑着道:“是,奴婢明白了。”
她说着,便一路引着阴夫人走了进去,道:“皇后娘娘,您看看是谁来了?”
阴秀因着一夜没睡,脸色略有些苍白,她挣扎着从美人榻上爬起来,道:“阿娘!”
阴夫人赶忙抱住她,登时便红了眼,道:“娘娘怎么弄成这样?几日未见,倒憔悴多了。”
阴秀靠在阴夫人怀中,忍不住失声恸哭起来。
她爱阴夫人,不仅是因为她与她现代的妈妈长得很像,更因为阴夫人是真的把她当作女儿疼爱呵护的。
“阿娘,家中可好么?”
“都好,都好。”阴夫人安慰道:“前些年征战,你阿爹身上落下了不少伤病,如今安心养着,倒好得差不多了。你阿兄近日里封了阴乡侯,还有什么不好的?”
阴秀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只觉辛酸,说话间便不由得带了鼻音,道:“阿爹和阿兄都是要强的人,对我,还是有怨的吧?”
“你不必想这么多,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若无郭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