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新人
刚走到北苑门外不远处。
彩笄手里的羊角灯倏然熄灭,清润的光线猝然消失,周遭黑魆魆一片。
假山池沼,高大树影仿佛一只只张着口的怪兽,透着森寒的危机。三人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春柳扶着颜舒妤的手,彼此贴近,顿觉心头狂跳。她下意识低呼,“颜主子,您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颜舒妤只觉得冲着面门,一道亮光划过,下意识伸手格挡。
一个臭烘烘的“东西”贴近她身前,她骇得咬紧牙关。
“嘿嘿嘿……嘿嘿嘿……”一阵惊悚诡异的低笑声在耳畔响起,伴随着一股子大力袭来。颜舒妤整个人直挺挺朝后倒去。幸而被春柳扶住,她很快借力站稳。
“有刺客!!!”颜舒妤扯着嗓子惊呼,手底下和身前的人扭打在一起。
春柳原本在颜舒妤右侧,这会也反应过来,护在颜舒妤身前,全力撕打眼前的陌生人。
“快来人,有刺客!”春柳和彩笄接二连三呼喊起来。
“颜舒妤,贱人……贱人……都是你害得我如此……”伴随着利刃划过的道道亮光,颜舒妤终于看清眼前人竟是胡琳儿。
她镇定下来,来不及过多思考。趁着春柳几乎被胡琳儿彻底辖制,她用尽全力出其不意,拽住胡琳儿杂草一般的头发,将人狠狠向后拽去。
胡琳儿仰头摔在地上。
本就吃痛之际,又被春柳在胸前狠狠捶了几拳。利刃从手中飞出,砸进一旁草地上。
“彩笄,春柳,摁住她!”颜舒妤气喘吁吁下命令。
一切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彩笄擦黑终于将灯烛重新点燃,周遭恢复明亮。
春柳解下一截束带,将地上之人的双手、双脚绑在一起。她声音里带着颤抖,“颜主子,是胡琳儿。”
颜舒妤活动着手腕,借着灯笼光芒确认三人都未受伤,彻底放下心来。略一思忖,便知是高氏搞的鬼。
胡琳儿还在不断咒骂颜舒妤,口中词句虽逻辑混乱,但咒骂的话语肮脏不堪,难以入耳。
彩笄将灯笼交给春柳,连忙脱下袜子塞进胡琳儿口中,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静心阁的婆子第一时间赶到,两人看清境况,吓得瑟瑟发抖。
为首一人跪地请罪,“颜主子恕罪,这胡氏本在静心阁思过,想是趁着守卫换班之际,偷跑出来。惊扰了颜主子,请颜主子恕罪。”
二人身侧跪着附近巡逻闻声赶来的婆子,俱是跪地告罪。
颜舒妤神色风轻云淡,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彩笄和春柳为颜舒妤悉心整理头发,弄好鬓发首饰。
颜舒妤抬步上前,将草地里的匕首捡了起来,细心端详。
陈楠带领巡逻的护卫这会也赶到,周全礼数后,朗声回禀,
“颜主子,属下已经查过。静心阁胡氏近来失了神智,府医言其有失心疯的症状。”
颜舒妤表情似笑非笑,深深看了一眼陈楠。
陈楠被这冷冽的目光刺了一下,连忙低头,“这匕首的来源,属下会调查清楚。”
颜庶妃是王爷的爱妾,今晚之事摆明了是冲着颜庶妃来的。若是不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颜庶妃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爷知道了,他绝讨不了好。
数息之间,陈楠和婆子们已经打定主意——严审胡氏,追查真相。
颜舒妤声音沉肃,
“有劳陈统领追查真相。今夜之事,处处透着蹊跷。胡氏虽是个疯子,可方才用匕首欲要取我性命,言语间多有怨怼之言。显而易见是寻仇报复。”
“我刚从林姐姐那儿回来,胡氏恰巧就赶在这儿冲出来……”
颜舒妤话到此处,猝然收住。未尽之意,已不必再说。
陈楠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命婆子们将胡氏押回静心阁,严加看管,等候王爷命令。
“今夜之事,属下会禀报王爷和林侧妃。务必查出真相,给颜庶妃一个交代。”陈楠抱拳行礼,然后告退。
颜舒妤带着彩笄和春柳回到瑞霭院。
不多会王爷命庄嬷嬷送来一柄翡翠灵芝式如意,“颜主子,王爷说了。这玉如意送来给您压惊。”
颜舒妤颔首谢过,命人照例给了丰厚的赏赐,奉上茶水,“有劳庄嬷嬷深夜跑一趟。”
平素这点子跑腿的小事情,都是交给底下丫鬟来做。何况是在深夜。庄嬷嬷亲自前来,必是有旁的缘故。
庄嬷嬷含笑接过赏赐,坐在绣凳上。告知颜舒妤,今夜胡氏之事王爷已严令陈楠和杜宇追查到底。
颜舒妤点头谢过雍王。
庄嬷嬷摆手挥退跟来的小丫鬟后,轻声道,
“这几日王爷在敛华居歇息,提拔了两名通房丫鬟。其中一名十分出众,已经封了韩侍妾。”
颜舒妤笑容凝滞一瞬。端着参茶的动作微微停滞很快恢复如常,
“这是好事。后院姬妾凋零,是该添几个新人好伺候王爷。多几个姐妹正好热闹热闹。”
庄嬷嬷满意地点头。颜舒妤这么年轻,只有15岁,就能做到如此沉稳。情绪几乎分毫不外露,实属难得。
她微微点头,笑容里满是赞许,
“今日下午,一名地方官员还送来一个裴姓女子,王爷同样给了侍妾的名分。明日去清辉院请安,颜主子想必能见到。”
颜舒妤笑得和煦温暖,“怪不得刚才灯花爆了好几声,原来应在这三个姐妹来作伴的喜事上。”
二人又说了几句可有可无的闲话,颜舒妤客客气气送走庄嬷嬷。
立在窗边自顾出神一会儿,很快明白雍王不愿后院一人独大的心思。至少在新王妃入府之前,是这样。
她既为林姐姐的痴心抱屈,又感叹王爷心思深沉。
一阵夜风吹来,凉飕飕的。好似吹进人心底。颜舒妤顿觉往昔她自己那些小心思,于王爷而言,想必了然于胸,一眼看穿。
后怕之余,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并未爱上这个复杂的男人,始终能保持头脑清醒。
往后的路走一步看一步。总归爬到高处、莅临尊位的理想,永不言弃。
夜已深,彩笄心中后怕又愧悔不安,她面色灰败地跪在颜舒妤脚下,
“颜主子,今日在北苑门外,奴婢几乎一点忙没帮上,真是汗颜。辜负了颜主子素日以来的栽培和信任。”
她本就有夜盲症。当时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她心里怕得要死。
耳边充斥着诡异的笑声,还有厮打声,一片混乱。她几乎骇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
故而,一直固执地摆弄羊角灯笼,企图看到莹润的亮光。
刚才庄嬷嬷送来玉如意,又陪着颜主子说话,她整个期间都魂不守舍,愧悔不安。
现在跪下,羞愧的头也不抬。
颜舒妤将彩笄垂落胸前的长发轻轻放在背上,强势地将人拉起,柔声宽慰,“别钻牛角尖。刚那会事发突然,谁能镇定自若呢?”
“你与春柳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们俩各有所长。你细心周到,春柳人脉广,你们俩都是忠心耿耿又精明强干的人。我是一个也离不开的。”颜舒妤轻笑一声,拉着彩笄劝慰。
彩笄只张着大眼睛,一言不发。
“我早就发现你有眼疾。这几日忙忙碌碌,险些忘记了。该找沈姐姐给你配些药吃几剂,想必能好。”颜舒妤诚挚的面容上蓄满了关心。
彩笄感动得泪流满面。
伺候颜主子,除却平素的好吃好喝,还有丰厚赏赐。颜舒妤是真的把她们这些婢子当作人来看,这一点尤其珍贵难得。
“颜主子,奴婢……奴婢只是有些愧疚。”彩笄低声啜泣起来,春柳闻声放下绣绷子,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彩笄,颜主子说的话你也不听了吗?只要咱们齐心协力,颜主子的好前程就不远了。”春柳拉着彩笄的手,看向颜舒妤,丝滑地转移话题,
“奴婢觉得今夜之事,胡琳儿结局固然是赐死。只是您的行踪,高氏怎会掌控地如此精准?”
彩笄这会也回过味来,止住眼泪,“颜主子,奴婢一定乖乖听话治好眼睛。今后再不能像今晚一样,做了您的累赘。”
颜舒妤笑了笑,轻轻捏着彩笄白皙圆润的脸蛋,
“再别提累赘这样的话。凡人都是各有所长,亦有所短。只要把长处发挥好,就已经很优秀了。”
她因为自幼在宁波奉化县与娘一起生活,与假小子一般放肆地玩闹过一阵子。
因而不像深闺女子一般柔弱无力,四体不勤。但她一直刻意伪装,从未在人前展露自己力气很大这一点。
没成想,今夜救了自己一命。
高氏无论如何想不到发疯的胡琳儿,借着夜色掩护,也无法伤到她分毫。
彩笄沉思半晌,“奴婢觉着,咱们院子里恐怕不干净……”
颜舒妤点头,闭目细细分析盘算,很快锁定怀疑人——山青和山岚。
“彩笄、春柳,你们俩最近盯好山青和山岚,想必能有发现。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彩笄和春柳垂首领命。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林侧妃恢复停了数日的请安。除却忙于生辰宴事宜的高侧妃,众人齐聚清辉院小厅。
林侧妃浑不在意高氏的缺席。她语调轻柔,将昨夜北苑门外胡琳儿一事盖棺定论,
“静心阁庶人胡氏,得了疯病冲出楼阁,在北苑大门外冲撞颜庶妃,险些伤人。王爷念其曾经用心伺候过一场,特免其刑罚,赐予毒酒一杯。”
林侧妃一扬下巴,菖蒲带着小丫鬟,端着毒酒朝外走去。
颜舒妤目送着菖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胸中思绪万千。
夜色中与胡琳儿撕打斗争的场面涌入脑海。她心中后怕紧张的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