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解语花
高侧妃美眸流转间散发着森冷的戾气,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不必安插眼线。那样太慢了。有个现成的人可以替我对付颜舒妤。”
山茶不解,俯身追问,“高主子指的是?”
“还记得胡琳儿吗?”高侧妃笑得阴森诡异。
山茶撞进高侧妃森冷刺骨的目光里,只觉得遍体生凉,后脊背直冒冷汗。
她嗫喏着嘴唇,躬身应是。
高侧妃冲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大笑起来,唬得山茶一动不敢动,只以为高侧妃疯了。
夜色漆黑如墨,层云将月亮完全遮蔽。
颜舒妤陪着雍王回到瑞霭院,今夜她自是百般温柔缱绻,尽心开解雍王。
“王爷莫要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颜舒妤轻柔地为雍王捏着肩膀,手底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察觉到雍王身体一僵,颜舒妤立刻止住话头。下一刻右手被雍王攥紧,“高氏所为实在是令本王失望。可本王烦忧的却不只是这件事情。”
“睿王的人,也实在猖狂。竟然——”
策反了他的一名心腹官员,那人知道他许多隐私事情,处理起来实在棘手……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并未说出口。
后院女子囿于眼界狭窄,不懂政事,且规矩在那摆着。姬妾们不能无故议论参与政事。
雍王感到一股子浓郁的疲倦袭上心头,他烦躁地闭了闭眼,语调无奈,“阿妤,也只有在你这儿才能让本王感到片刻的轻松惬意。”
颜舒妤直接忽视关于朝堂上的内容,忖度着今夜事情的严重性,斟酌词句轻声回话,
“王爷,妾身愚见。高姐姐伺候您日久,前不久骤然被禁足还失了权柄。她心中不安,行事便屡屡出错,惹得王爷生气。”
“这是高姐姐的错处,但反过来也是她钟情王爷,以至于乱了分寸的表现。妾身以为,一进不如一退。”
雍王抓住颜舒妤的手指猛然捏紧,眼神示意颜舒妤继续说下去。
“高姐姐不服林姐姐,不如将此次世子生辰宴的事宜尽数交由高姐姐操持。被事务绊住手脚,想必高姐姐就无暇胡思乱想了。”
雍王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本王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惜高氏今夜企图杀害王妃构陷知悦,实在是胆大包天,眼里全没有本王!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本王复了她的权柄,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王爷息怒。”颜舒妤将挂在书案一侧的残荷图取来,递给雍王,“王爷且先看看妾身画的残荷图,如何?”
雍王不解颜舒妤为何突然转变话题,但还是依言接过画轴,徐徐展开。
但见秋塘半亩,水色灰蒙,几茎枯荷歪斜地立在水中。凑近看去,中锋用笔,笔力遒劲。一笔到底勾勒出枯荷的梗,不带一丝犹豫。
叶片焦黄,却没用赭石去涂,只以淡墨层层积染。染到边缘处笔头枯了,扫出碎碎的飞白。以此展现出枯败的质感,干而不燥,碎而不乱。
雍王逐渐舒展眉目。
水面的处理最叫他意外。大片留白,不画一笔,只在荷梗根部轻轻烘染几笔淡墨,水便有了,烘托出深秋的凉意。
“不错。当得上气韵生动,笔墨俱佳。”雍王罕见流露出一抹赞许之意,“阿妤,当真叫本王意外。”
颜舒妤盈盈一笑,“王爷谬赞了。妾身不过随笔涂鸦,姑且画出几分意境之美,聊表‘留得残荷听雨声’的佳境。”
雍王这会面色和缓许多,颜舒妤趁机进言,
“妾身以为,残荷尚有用处,何况人乎?无论是王妃还是高姐姐,自有她们的好处和用处。无非是要精心安排,各归其位罢了。”
“朝堂上的事情妾身不敢置喙,但道理是一般无二的。”
雍王凝眸看着颜舒妤,半晌无言。
好处!用处!留得残荷听雨声……
脑海中福至心灵,忽然想到一点——后院里那些令他心烦厌恶的人,还有朝堂上那些疯狗一般的人,一网打尽才是最佳。
雍王眼底迸射出灼人的光亮。幽深的瞳仁里布满了狠戾与决绝,周身空气也跟着凝滞一瞬。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颜舒妤似是心有灵犀,抢先开口截断对方,“世子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正是合适的时机。”
雍王终于展颜笑了。他将残荷图丢在一侧的小几上,拉着颜舒妤塞进自己怀里,
“阿妤,你真是本王的解语花。寥寥几句就让本王茅塞顿开。”
颜舒妤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王爷又开始取笑妾身了,妾身不过看着这残荷图一时有感而发,哪里能帮到王爷一星半点呢?就算是有,也是凑巧罢了。”
雍王看着怀里小猫儿一般挠着他心尖的宝贝,直接用一个深吻将颜舒妤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他看得出,颜舒妤聪慧。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除掉姜氏和高氏二人,趁着他烦心于朝堂之事,借机进言,只以言语点拨提醒他。
前朝和后院,息息相关,正好一举清理。
他不介意身边的人聪明有谋略,更不会深究她背后的心思,只要有价值且不脱离掌控即可。
显而易见,颜舒妤便是他完全能驾驭的人。
春柳和彩笄在外间伺候,隔着屏风瞥了一眼内室景象,忙引着其余人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室内栀子花香味幽幽,罗帐不知何时垂落,将两人笼在一片朦胧暗影里。
颜舒妤半合着眼帘,享受着久违的温存。这一次她翻身做主,引导着疲累不堪的雍王共享极乐,冲向巅峰。
此时的颜舒妤不知,她一时的提议会令雍王制定如何残忍庞大的计划,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
三更天的梆子声响过,林侧妃走出清辉院,来到寂静的栖霞院大门外。果然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假山石后,若隐若现。
是世子元策。
林侧妃挥手示意婆子们莫要靠近,她扶着花露的手走上前去,“世子,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吗?”
元策冷不防有人出现在身后,唬了一跳,回神后赶忙行礼,“见过林母妃,林母妃吉安。”
林侧妃扶起元策,一眼望去见世子身侧一人也无,明显是趁着乳母不防备,偷跑出来的。
她将暖手的小手炉塞进元策手中,闻言软语关切道,
“夜深露重,世子小心着凉。伺候你的人呢?怎么一个也不见?”
元策眨巴着眼睛,眼底弥漫上一层水雾,嗫喏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小小的二人一脸愁苦,满身锦衣华服也遮不住眉目间的悲伤和担忧。
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惊慌无措,不知作何反应。
林侧妃语调软和几分,不再追问。反而仰头对着月光自言自语,
“今天傍晚时分有贼人闯入栖霞院,王妃姐姐受了伤。我不放心,这才想去看看。没想到,会偶遇世子。”
世子神色明显紧张起来。生怕林母妃会罚他,偷跑出清风院深夜来到这儿。
自从母妃幽居养病,与他无法见面。几个月以来的人情冷暖,叫他不敢随意吐露心事。傍晚那会,他偷听得知母妃中毒的消息。不顾阻拦趁着奶母熟睡,从清风院偷跑出来。
心知,栖霞院守门的婆子不会放他进去,他便躲在这儿偷看。
这会被林母妃抓包,更觉心底难安、纠结不已。
林知悦早将元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她朝花露使了一个眼色,随即正色道,
“元策,今晚,林母妃可以偷偷带你进栖霞院。”
“林主子,您这若是被王爷亦或是后院旁的主子知道了,免不了——”花露惊叫起来,话刚说一半被林侧妃抬手止住。
“无碍,我相信元策是个懂事的孩子。”林侧妃蹲下身,目光与元策平视,四目相对,俱是坦荡真挚。
“林母妃,今日一事,我不会叫第四个人知道。只有你我还有花露姐姐。”元策小小的人儿,说话斩钉截铁,颇有大男子汉的气概。
林侧妃不禁“噗嗤”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