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续灵藕(六)
沈忘心在浓雾之中快速穿梭,当发现石云香的身影时,她正在和一个高大俊秀的青年对峙。
她右手抬着剑,直直指着面前的青年。
那青年眼神阴鸷固执:“曾经,我为了见你,不惜以凡人之躯强行穿越长星海,再次见面,你就要这样对我吗?”
而他对面的石云香眼神锐利如剑,眉头紧蹙:“我来救你,不过是念着儿时的情谊。”
石云香自己的脑海中充斥着纷乱的愁思,她觉得自己的哥哥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他的模样没有改变,可心性却与从前大不相同,虽说善良依旧是他的底色,可他整个人变得偏执又阴郁,很是诡异。
“在那之后,我也尝试再次去找你。”石云来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可是我再也不能像第一次那样,心无旁骛地淌过长星海,你也再不愿意见我了。”
言罢,他近乎贪恋地伸出手掌,想去触碰石云香的脸颊,却被一柄冰冷的剑挡开。
“石云来,请你自重!”
“我们终究还是生疏了,都怪我,太过急切……”
当年石云香离开青州后,石云来经常给她写信,一开始还能时不时收到一两封回信,他每次都是看了又看,还宝贝地压在枕下,与自己一同入眠。
可是后来石云香回信的次数越来越少,连信中的内容也变得生疏起来,他有些奇怪,便忍不住写信相问,却猛然发现自己的信件被父母截了下来,偷偷找人修改。
他们在信中说自己染上了赌瘾,要石云香多多地寄钱回来,他和父母大吵一架,说是一定要到中州去找石云香,亲自同她解释清楚。
石父石母说他痴心妄想,如今不仅是署父母名的信,连署他名的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
父母对他冷嘲热讽,只说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如何能够独自穿越炼狱般的长星海到中州去。
他一开始是犹豫的。
可是父母突然开始为他安排婚事,一切都太急太快,他来不及反应,便被媒婆推着到那女子家说亲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魂落魄,只记得傍晚归家时在窗角偷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他们说石云香翅膀硬了,果然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总归是隔着一层,寄回来的钱也越来越少,就算用他的名号去哄去骗,也不管用了。
他先是庆幸,原来妹妹并不是没有回信,只是被父母拦了下来,到不了他的手里。
而后又开始狂喜,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都是父母那句石云香不是亲生的话,他发现自己诡异的心思如此有迹可循,他痛骂自己的龌龊,却还是忍不住思念她。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最后趁父母不注意,离家出走,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中州仙门的路,他一定当面要和妹妹说清楚。
到达长星海的时候,他还心存侥幸,以为萦绕的魔气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可真真切切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如蜉蝣般渺小而脆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决心在其间穿梭,中间一度以为自己要葬身此地,耳边是嗡鸣不清的低语引诱,身前又是炽热的熊熊烈火,他来到长星海尽头的时候,身上的皮肉没有一块是好的。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只想着终于能见到石云香了。
他又在中州辗转数月,终于来到了天门剑山的脚下,他说出自己的来历,将立在山门的弟子吓了一大跳。
“你自己来的?”
他点了点头。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独自穿过长星海呢?”那些弟子都不相信,只想着是此人自吹自擂。
石云香在天门剑山存在感不是很强,故而这件事也没有被大肆宣扬。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妹妹。
石云香先是惊讶,而后又是不可置信,她关怀地查看他的伤口,为他送来数不清的灵药,又带着他在天门剑山四处参观,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同在家里的时候几乎两模两样。
石云来觉得欣慰极了,那个时候他心里想,只要妹妹一切都好,他这份情就应当好好地埋在心底,不然把她吓坏了怎么办?不然她再也不肯理他了怎么办?
这太龌龊了。
可变故陡生,他躺在客舍中,觉得自己的身子上上下下都在发热,有一股不知名的气息在体内随意乱窜,激得他头痛难忍。
似乎有一股从心口升腾而起的气息,在他面前盘旋萦绕,死物一般的东西居然在他的耳边开口说话。
像是在劝,又像是引诱。
“你怎么不告诉她真相?说呀,说你们并非亲生兄妹,不算□□。”
“她怎么会生气呢?从小你就对她这样好,即便表明了心思,你也一样会对她好的啊。”
“配不上?怎么会配不上呢,你们是这天底下最相配的人,她什么事情你不知道?这世界上还会有比你更关心她的人吗?”
“龌龊?这怎么能叫龌龊呢,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你不去告诉她,不去问她,怎么能知道她对你的心思呢?”
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额头上都是冷汗,最后居然鬼使神差地下定了决心,顶着一双几尽赤红的眼,悄悄推开了石云香的房门。
积压数年的情绪如潮水一般从他口中倾泻而出,惊得石云香连站也站不稳。
他没像预料中等来石云香的坦然接受和互诉衷肠,只有一记响亮而疼痛的耳光。
“你疯了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石云香牙齿都在颤抖,却因为害怕被住在旁边的同门发现,尽量压低了声音。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过混乱,他只记得自己满脑子都是誓不罢休的决心,最后居然将石云香压在墙边,忍不住吻了她。
石云香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只好拔剑相向,却始终没有送出那一剑,这点恻隐之心被他尽收眼底,他整个人得意极了,心里想的都是,妹妹果然不会伤害他。
从天门剑山离开的时候,他惊讶于自己的心中居然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掺杂不清的不甘。
他回首望着那个立在山门前,不肯相送的女子,暗下决心,他一定有办法能再见到她的。
可是不知为何,自回到青州后,他屡屡尝试像从前一样独自穿过长星海,都以失败告终。
石云香从那一次起,彻底没有回复过他的信件,也不回家了。
“可是妹妹,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挂念我的,不然,怎么会来救我呢。”石云来又笑,“我赌对了,我心中也十分牵挂你。”
石云香捂着耳朵:“你不要再说了!”
沈忘心很少在石云香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忍不住挑了挑眉,中州的修士到青州来大多是御剑或乘仙舟,直接掠过长星海上方,不会受那里纷乱的魔气所扰。
而一个身无灵力的凡人,若无修士引荐,想独自从青州到中州仙门去,便只有从长星海穿越一条路。长星海坍塌之后,此路更加艰险难行,一招不慎便会落入魔域,被万魔侵蚀,死无葬身之地。
那青年又朝石云香那里走过去几步,大有紧紧相逼的势头,沈忘心脑海如火花炸开,不敢相信石云香竟有这样离奇可怖的际遇。
被自己的兄长痴缠,这也太……
于是她立刻飞身而起,挡在石云香前头。
“她都说了让你自重。”
“你又是谁?”石云来面色不悦,“我和妹妹的事,与外人无关。”
就在此时,石云香忽然半跪在地,呕出一口血来。沈忘心这才发现,她的左臂不知为何已不见了踪迹,不过神奇的是,她断臂的截面上竟没有丝毫的血迹,反而是一片白生生的肉,布满了微小的筛孔。
“你的手!”沈忘心立刻扶住她要倒下的身躯,“谁砍的!”
沈忘心将目光放在旁边那个也受了重伤,难以行走的女子身上。
“采薇?!”
原来,魅妖就是采薇!和石云香长得一模一样的采薇。
采薇抬起虚弱而苍白的脸庞,看了沈忘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