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思君朝与暮
他抬手接过她手中托盘,随手搁在一侧几案上。郑小池心头悬着,唯恐再生出旁的动静,被福叔或是阿征撞破,到时百口莫辩,一朝暴露。她略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大人身子违和,还是早些用饭吧,我去看看药汤。”
上官泠向前微踏一步,柔声道:“我已遣阿征外出办差,此刻不会折返。福叔守在药炉边,一时半刻也不会过来。陪我说几句话,可好?”
“大人,我……”郑小池本想推辞,但望着他清弱的模样,话到唇边又止住了。
上官泠垂眸看她:“在我跟前无需拘礼,你却总唤我大人。”
她的眼睫簌簌乱颤,如蝶翼轻扑,无端搅乱人心。
郑小池心里清楚,自己确是动了心。她本就不是此世间固守旧礼的迂腐之人,身为新时代女性,并不看重他们之间身份尊卑。可自己终究是要走的,待到别离那日,又该如何收场?
他本就体弱,倘若有朝一日知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他又怎能承受得住。
她唇瓣紧抿,缓缓抬首望他,神色忧伤。
上官泠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语声温软:“何事这般伤怀?这半月不曾相见,你一切安好?”
郑小池轻轻颔首,垂眸不语。
上官泠目光在她面上逡巡,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轻声问道:“可曾念我?”
郑小池呼吸一滞,犹豫着抬眼与他对视,心下怦然难平。她想应他,可一想到终有一别,又说不出口。
上官泠似已从她神色间读出答案,他眉眼稍稍舒展,却依旧不敢太过热切,低声道:“我甚是念你,思君朝与暮。”
她心里又喜又酸,百感交集地望着眼前之人。
二人本是殊途陌路,起初只因胁迫与算计,才纠缠一处。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万万不曾料到,竟是他最先识破她女儿身,还默默为她守住这个秘密。
兜兜转转,到头来,两人竟都动了心。
上官泠略一迟疑,抬手轻轻覆上她的面颊,指腹缓缓摩挲。他似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轻轻托住她的脸,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他那双瑞凤眼神采清湛,眸色澄澈如水,郑小池不由得心旌摇曳,低声嗫嚅道:“我……”
上官泠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你在此处,便已足够。我再不逼问你。”
郑小池抬手,轻轻覆在他心口。那一颗心蓬勃跃动,似与她的心跳遥遥相和,同起同落。
上官泠抬手,将她的手按得更贴紧几分,每一下搏动,都像是无声的相唤。他垂眸望着交叠的两只手,语声低沉:“唤我名字,可好?”
郑小池埋首靠在他胸前,伸手缓缓揽上他的腰,声音闷闷的,轻轻唤了一声:“上官泠。”
微风拂过枝头,玉兰沐着晴光,花瓣微垂,宛若含羞颔首。
室内香炉青烟袅袅,回旋盘绕。二人静静相拥,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才将这份静谧打破。
郑小池慌忙撤开手,侧身退开半步,伸手端起托盘便要离去。上官泠垂眸含笑,静静地望着她染着薄红的脸颊,轻轻扯了扯她的袖摆,低低一语:“晚些,我自去找你。”
福叔正捧着药盏进屋,却见郑小池风一般地迈出了来,急急向灶房行去。他面色一滞,脚下未停,躬身将药汤送进去:“大人,老奴回来迟了,请大人见谅。”
上官泠语声清朗:“无妨。遣去凉州的人,可有音讯传回?”
福叔轻轻搁下药盏,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大人。”
上官泠垂目接过,匆匆扫过一眼,抬声对福叔道:“可以着手预备了。”
闻言福叔神色一肃,微微躬身,低声应道:“是,老奴知晓,这便去安排。”
上官泠落座用饭,眉眼间漾着淡淡的笑意。福叔侍立一侧,侧首瞧着他,心中暗忖,大人今日的心情,远比往日明快许多,又为他多添了几勺羊肉羹。
上官泠沐浴更衣,借炭炉烘干长发,待收拾妥当,月已攀上梢头。发间浸着淡淡的柏叶清香,整个人清爽又利落。他打开榻旁螺钿柜,取出一紫檀木匣。
匣中卧着一枚白玉镂空莲花香薰球,长仅一寸有余,以整玉琢成半绽莲苞,层层莲瓣薄透,瓣间遍开镂空细孔,香气自孔隙缓缓漫出。玉质莹白无疵,形制玲珑可爱。顶端琢出小玉纽,穿一碧波色丝绳作吊坠,握在掌心堪堪一捻。
此物是他母亲留下的寥寥几件旧物之一,他珍藏至今,从不轻易示人。
袖中藏好那枚白玉莲花香球,他移步书房,取出那日与郑小池一同挑下的恺州松烟墨与红丝砚,另有一卷宣州熟皮纸,动身前往枕寒阁。
阁内一灯如豆,灯火融融,将窗内人的轮廓映在窗纸之上,正是这半月里,他在心里细细描摹了无数回的模样。他在月下静立凝望许久,才缓步上前,轻叩门板。
木门推开一条缝隙,正对上她含笑的眉眼。梨涡漾开,一双眸子盈盈,仿佛落了细碎星辰。
他垂眸看来,昔日冰封般的冷色消散了,那目光,恰似山涧清泉,凉而澄澈。
柏叶的淡香飘入鼻端,郑小池知晓这是他方才沐浴之后,发间留存的气息,不由得含羞避开。
上官泠缓步入内,将几样物件轻放于桌上。那宣州熟皮纸取楮皮精制,经砑光施胶,色如霜雪,肌理细腻,此刻浸在灯火光晕里,更显温润莹洁。
上官泠浅浅一笑,瞧出她面上羞意,便转了话头:“先前托福叔转交你的那卷卷宗,可有什么收获?”
郑小池颔首,将案卷里检尸人李良年一事说与上官泠听。上官泠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原在预料之中,万年瓷器铺的根基便是章家。”
郑小池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凉州刺史,章琦昀。”上官泠面色骤然一冷。
“倘若真是同一人,十七年前,李良年便参与销毁阿征母亲遇刺一案的关键证物。其后他隐匿身份入了万年瓷器铺,专司军械、青铜古器的私运贩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