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明月别院
回到坤宁宫的何皇后,依旧惊魂未定,在一只博山炉袅袅升起的香烟前枯坐半晌,及至醒过神来,窗外的雨势已从飘零细丝转为铺天盖地的箭镞,冰冷的雨敲打朱窗,巍峨屹立的宫墙也似有倾塌的迹象。
手里握着的那点权力,正在一点点随着飞檐倾泻的雨水流逝。
蕊儿端着一盏热茶走到她跟前,“娘娘,喝杯参茶。”
抿了一口热茶,心思慢慢活络过来,皇后目光收紧,“蕊儿啊,你说昭华那边,是不是已经把策儿带回来了?”
“自打进了明月山,就再没那边的下落,眼下宫里这情况……”
她欲言又止,下面的话想来不必再说,皇后是个明白人,眼下宫里宫外已经叫太子封锁,消息传不出去也进不来,若是贸然行动,只怕会激怒那位。
何皇后蹙然不悦,一掌拍落在面前的桌案上,险些将茶钟子打翻,“这群无能的东西,连江家那个小丫头片子都抓不住,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丫头才多大,二十都没有,怎么能精成这样!”
“娘娘,太子妃背后是整个忠顺侯府,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江淹很难不插手。想来他们里应外合,筹划多时,如今咱们处理起来着实有些棘手。本来救出宁王殿下是迟早的事情,还能借此在陛下那儿拱拱火,可谁想到太子竟有如此雷霆手段,真是叫人措手不及啊。”蕊儿说罢,仍是心有余悸,方才在西暖阁,她还真担心自己会交代在那儿呢。
何皇后长叹一声,“难道本宫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就这般付诸流水了么?”
“怎么会呢娘娘,只要宁王殿下保住性命,将来还有翻盘的机会,只不过奴婢觉得这江家女很是厉害,但愿昭华妹妹能将此人除去,最好来个祸水东引之计,到时候不用娘娘撺掇,殿下也势必会跟太子死斗到底。”
雨声渐渐小一点了,两人的交谈声在这偌大的宫实里格外清晰。
“这法子不错,可谓一石二鸟,除去她,以后也免得策儿受这女子蛊惑。”想到这里,她心里略觉宽慰些,眉头舒展,唇边扯出一抹笑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太子能登基又如何,谁能保证他这皇帝之位坐得长久呢?
雨霁之后,天边浓云渐开,微露出一点月色,林中隐隐传来夜枭的叫声,越显得阒寂阴森。
就在这阒寂阴森的山林道上,居然有一辆马车,不辞辛劳的赶路,不断地蜿蜒向山顶而去。
宽敞的车厢内,靠左侧车壁边坐着一个姿容如玉的玄衣少年,他双手抱臂,面色阴沉,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里透着杀气和怨念,直勾勾盯着对坐的女子,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又仿佛仅仅是鄙视和不屑。
然而坐在对面的江毓秀毫不在意,反正她知道,他不会轻易出手,便是出手也无妨,顶多像以前那样揍一顿结实的,他就老实了。
一顿不行,打两顿,总能打服。
江鹤影忍了她许久,见她一点自省之意都没有,更觉气恼,“江毓秀,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你为何定要做出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你不好好在宫里抱孩子,究竟想做什么,你非要害死全家不可吗?你就没想过,万一毓灵在宫里遇到危险怎么办,你真是自私自利,无耻至极!”
她这个弟弟说话一向比较吵耳朵,她已经习惯了,因此换个姿势,靠后躺着,即便睡不着,好歹可以闭目养养精神,这一天一夜在路上紧赶慢赶,已然心力交瘁,哪还有余力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
“江毓秀,你有没有人性,居然想拉着全家人一起死!”
“江毓秀,你回答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况且她这个好弟弟,还挺有素质的,骂人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她都倒背如流了,果然,人还是得多读点书,不然吵架都磕碜。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装睡,你信不信,我待会儿就把你交给皇后娘娘,就说这事全是你一人所为,反正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与我江家无关。”
他神情倨傲地仰起头,心里盘算着如何靠自己一人拯救江家于水火之中,得意忘形之际,偏生现实给了自己当头一棒,突然,车轮好似是压到一块石头,猛烈颠簸之下,江鹤影身子猛地往前一扑,他身子一矮,双手撑地,没想到腿软直接跪倒在地。
江毓秀也让这一颠给颠醒了,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顿时大为惶惑,“哎,好端端的,怎么给姐姐下跪呀,你也真是的,姐弟之间,何须这般客气。快起来,快起来。”
“唉,我就知道弟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没想到居然这么实在的,说话就说话,磕什么头呀,等明儿姐姐封后大典,有的是机会让你跪。”
江鹤影:“……”
一旁的宁王终于从熟睡中醒过来,打着哈欠语气慵懒:“小鸟,你真不仗义啊,光给你姐姐磕啊,怎么不给本王也磕一个?难道是本王不配?”
江鹤影愤愤道:“你闭嘴!”
江毓秀白了他一眼,“李策,你现在可是我的犯人,还敢提这种无礼的要求,鹤弟好歹是我江家人,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人磕头。”
“就是,你小子也敢跟我姐夫抢皇位,你离死期不远了,还想叫我跪你,做梦!”
江鹤影拍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好。
李策故作不满道:“哎呀都是一家人,何必定要你死我活的。”
“谁跟你是一家人!”
“我啊,我不是你们的小叔子吗,嫂嫂你说话呀。”
江毓秀:“哦,是吧。”
“一家人就该亲亲热热的。”
江鹤影:“……”
差不多得了,江毓秀忙将布条给他塞回嘴里,和他二哥那张抹了鹤顶红的嘴不同,李策说什么都像调情,真是烦死了。
马车原要在上山之后,翻过山头,直接去京畿附近的漓城,可半道上,他们遇到江家的密探来报,锦衣卫和兵马司动作迅速,并调派了漓城的官兵,不仅将明月山团团包围,连去漓城的要路都被卡死,现在他们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了。
他们只得去明月山庄暂时避一避风头,搜山需要时间,马车太过显眼,必须弃掉,山庄上有太子的人,兴许能帮上忙。
不过听到这消息后,江鹤影又抱怨起来,“你看你,现在闯下大祸了,等会儿遇到锦衣卫和兵马司,你打算怎么办?我劝你还是赶紧把人交出去,让宁王殿下替你遮掩遮掩,就说咱们是出来玩的。”
江毓秀目光中尽是赞赏之色,不禁竖起大拇指道:“高啊,鹤弟,你总算肯动脑子了!长姐以为,此计甚妙,不如这样,你去跟他们解释,我带着宁王殿下先走一步,就说我们游山玩水去了。你看他们信不信,会不会砍你?不会就叫人传个信给我啊。”
江鹤影紫漒着面皮,知道她话里有话,“你、你够了!”
“哈哈哈,别这么激动嘛,放轻松一点老弟,干大事的,咱还怕死吗?”
“……”
被塞了布条的李策只是满眼崇拜地望着心上人,可惜这会儿没嘴,不然他非得对着毓秀姐姐口占一篇《巾帼赋》不可。
等到了明月山庄,毓秀想着宁王这张脸在这里是很让人眼熟的,尤其他衣着华贵,相貌出众,这么绑着不让人说话反而叫人起疑心,遂在下车前,替他解去身上的绳子,只绑住手腕,用袖子笼好,勉强遮掩着。
李策道:“姐姐,这样不妥,你搀着我的腰,就说我身子不妥,不方便行动,这才说得过去。”
江毓秀看着这张面若桃花人畜无害的脸,在心里琢磨半天,“是吗?你不会只是想占我便宜吧?”
“哪有啊,明明便宜都叫你占了,”他凑在她耳边低声轻笑,“你摸摸,现在身上还疼着呢。”
毓秀脸色通红,外头已下了车的江鹤影很不耐烦,上来一把掀起车帘:“你们磨蹭什么呢,打算在马车里过夜是吧!”
李策昂头瞥江鹤影一眼,“没什么,小孩子,外边玩去。”
江鹤影:“……”
明月山庄门口,挂着两盏明角灯,照得那张朱漆金匾熠熠生辉,不多时,管事通传回来,得知是宁王殿下和忠顺侯府的公子驾临,山庄主人便亲自前来相迎。
庄主是一名须髯皆白的老者,一身青布道袍,清绝出尘,超然世外。
“贵客驾临,真令舍下蓬荜生辉,老朽不胜欢喜,请列位到前边客堂用茶。”一时引到前面会客堂上,管事命丫鬟们烹茶待客。
“劳动大驾,我等不过出来游山玩水,不想贪玩,错过宿头,惊动老庄主了。”三人之中,除了太子妃身份不便暴露,便以宁王为尊,便由他在相陪着说话,似江鹤影这般粗鲁武夫见到这样文绉绉的谈话也根本插不上嘴。
庄主看到李策身边的女子,频频朝宁王挤眉弄眼的,想来身份亦非寻常人,好奇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
李策笑吟吟望着毓秀,解释道:“庄主勿怪,她是本王的贴身丫鬟,平日里很是关心本王的饮食起居,是以盯得略紧些。”
庄主心念电转,已然明白二人之间的关系,随即抚须笑道:“殿下放心,敝庄虽然简陋,但尚且有许多清雅怡人的去处,殿下不如和这位姑娘住在梨香小院。”
宁王欣然点头,“好好好,本王正喜欢梨香小院,只可惜如今不是梨花开放的时节……”
正说着,腰间突然被人一拧,李策话锋一转,“这么说来,眼下来的很不是时候,不如这样,本王想去太子的别院住着,太子与本王素来兄友弟恭,和睦融洽,他定然不会介意的。”
说罢,长嘶一口气。
山庄主人见他表情怪异,忙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茶水太烫?”
江鹤影插了嘴:“不烫,这茶吃着正好!”
江毓秀和李策同时剜了他一眼。
“本王…呵呵,本王想是有些累了,不如还是先到太子的别院歇一晚再说罢。”
说着,山庄主人亲自将他们三人送到了太子别院,在别院常驻的是东宫六局之一的典翰局典翰陈宗正,只因殿下偶尔会来明月山庄小住一段时间,在这里留下了大量书画墨宝,因此安置一名典翰官在这里也并不算奇怪。
可宁王要进太子别院,陈典翰却冷着脸,分明是不愿意招待这一行男女。
“宁王殿下,此处乃是太子别院,恐怕不适合住其他人。”
“你这小小典翰官,也敢管本王的事情,我二哥的院子我凭什么不能住?”
陈典翰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凭东宫此时还未定罪,宁王殿下还是莫要牵连进来。”
李策歪着头故作思索状,片刻之后笑嘻嘻道:“那本王偏要牵连进来!”
“这…这还是不妥,太子命微臣保管他的东西,万一叫旁人进来……”
“怎么,你是怀疑本王会偷他东西不成?”
“微臣可没这么说。”
“你!”
眼看二人僵持不下,江毓秀轻轻咳嗽一声,李策只得乖巧地闭上嘴。
毓秀先是对庄主道:“打搅老先生了,先生不妨早点回去歇息,至于这边,您放心,我们定会和陈典翰交涉清楚的。”
山庄主人见状,马上识趣地告退离去。
待他走远,这陈典翰冷哼一声,仍拦在院门中间,做出视死如归的样子,“哪怕你们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江毓秀从怀中取出一枚东宫亲手篆刻的青田石制作的圆形小印,“东宫太子妃,也不能进太子的别院吗?”
陈典翰接过那枚小印,果然是太子的手笔,登时张大眼睛,目光紧盯着宁王身后的女子,“你、你是太子妃,为何会与宁王一同出现在这里?”
单单是宁王在此现身,原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他身边竟跟着太子妃,这就很叫人猜不透了,如果太子妃跟宁王走到一起,那么宁王背后可能还有忠顺侯府的支持,莫非东宫那边已经出事了?想到这里,陈典翰不禁满脸忧愁。
却见太子妃将宁王衣袖撩开,露出下面的绳子,“自然,是为太子殿下而来。”
陈典翰大喜,态度瞬间变得谦卑恭敬,向太子妃拱手一揖道:“微臣陈少华见过太子妃娘娘,不知另一位公子是?”
“这是忠顺侯府家的大公子。”
“原来是大公子,失敬失敬,二位请里面坐。”
既然宁王是俘虏,那就没必要把他当客人看待,于是进入花厅之后,可怜的宁王殿下不光没茶用,连坐都不配坐。
还是江毓秀提醒道:“也给宁王殿下上杯茶吧,就算是俘虏,也不能将人渴死呀。”
李策目露赞赏之色:“我就知道,还是嫂嫂会疼人。”
“你闭嘴。”
陈少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转念一想,太子怎么会把这事交给太子妃来办,定然是忠顺侯一力主张,太子妃兴许是自作主张参与进来的,听说江家长女性情豪放,果然如此。
他不觉得妇道人家能当得了什么大事,便主动跟江鹤影对接,询问起忠顺侯的计划,“不知公子是如何抓到宁王的?江侯的用意莫非是要用宁王来要挟皇后,为太子殿下求情,可这风险未免太大,江侯莫非是打算事后斩草除根?”
江鹤影双手抱臂,态度冷淡,“小爷什么都不知道,你问那个蠢女人去,居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看到时候定要连累我江家!”
陈少华微微吃惊。
太子妃眼风凌厉地扫将过去,“陈典翰,你实在有点不识好歹,太子殿下嘱咐我来办这件事,你不来问我,倒问他,怎么,你是瞧不上我一个妇道人家?”
陈少华吓得额头直冒冷汗,当即赔笑道:“是臣愚钝,未曾料到太子妃娘娘竟是这般巾帼不让须眉之辈,失敬,失敬。”
待要再问细节,忽听太子妃问道:“行了,此事便揭过不提。我且问你,你这儿可有什么密道,最好是能通到山下的。”
“太子妃说笑了,哪有这么长的密道?”
“这可怎么好,锦衣卫和兵马司的人现在已经把整座山包围了,等会儿怕是会搜到这里来呢。”话说到这里了,她转头向江鹤影抱怨道:“你看看,我都跟爹说了,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