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酒精
邓观出去迎接时,院子里的犬吠声渐止。
进了窝棚,徐茂公才取下竹笠,他打量了一眼屋里的一家三口,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然:“漏夜前来,多有打扰。”
“徐公能来,我们一家喜不自胜。”邓观请徐茂公上座。
堂屋只有一张木桌,上头虫眼斑驳,徐茂公皱了皱眉头。若不是邓观做过宰相,赵玉真又出身太师府,他真不愿走这一遭。
陈直见状赶紧伸手擦了一遍桌椅,擦完一看,其实还挺干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瞧着脏不过因为桌椅太破旧。
徐茂公勉强坐下,但这屋子他显然是瞧不上了,坐定之后便开门见山:“先前邓相公挨打一事,还请细细说来。”
邓观夫妻俩察觉到徐县丞的轻视,脸上神色都没改一下。他们落魄至此,早已见识过人情冷暖,只要能达到目的,被人嫌弃又算得了什么?邓观娓娓道来,他知道陈直口才不好,所以自己又润色了一番,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挑拨徐茂公跟张宜忠的关系。
他在朝廷都能挑得几党斗得你死我活,更别说离间两个本就面和心不和的县衙小官了。
徐茂公听完果然上了头,虽没有拍案而起,但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叫旁边的韫姐儿看得亢奋不已。
她就说晚睡一准没错,要是睡得早了,哪里能看到这些?
徐茂公已经确定了,张宜忠弄这一出就是想针对他。徐茂公压下火气询问:“不知邓相公要交予我的东西,是否与此事相关?”
赵玉真让他稍等,先行去里头床柜里取来几个小坛子,外加几根竹筒。
徐茂公看得一头雾水,直到赵玉真将密封的坛子打开,浓烈的酒气冲的徐茂公立马伸手掩住了口鼻。
陈直满脸惊奇:“还有这么烈的酒,这……能喝吗?”
“这不是酒,是用酒反复蒸馏所得的酒精,若是喝了定会损伤肝脏。此物的妙用不在饮,而在于消毒。如今战场上多用酒行药势,但酒水度数太低,最多也只能活血通络,起个清洁作用,做不到真正的杀菌消毒,也难以抑制感染。”
赵玉真说完,见徐茂公还是一知半解,又详细跟他解释了什么是细菌。许多时候,士兵伤亡的原因都不在于战死,而在于战后伤口细菌感染、坏疽,若不能及时处理,轻伤就会变成重伤,以至最后溃烂高热而亡。
韫姐儿感觉在听天书,不感兴趣,扒拉两下被子就开始昏昏欲睡。
徐茂公也从未听过这些言论,他望着坛中的酒精,半信半疑:“这东西果真有奇效?”
“表面的消杀肯定不在话下,合理使用可使伤亡人数大幅降低。不过这酒精须得用酒水蒸馏,西北粮食产量又有限,若想大规模量产代价太大。”
徐茂公摆手:“普通士兵用不上就算了,那些精锐肯定不能少。”
赵玉真没反驳,只是写了一个详细的使用、保存的条陈,而后将酒精、酒精片以及条陈送给徐茂公。
竹筒里的酒精片是特意做好的,随时可用。条件简陋,他们用的是麻布,其实若有棉布自然最好,但眼下棉花还被传入灵州。
东西拿到手,徐茂公也是兴致冲冲地准备回去试验一番,若果真有效,那便是他的造化了!
邓观瞧他这般兴致勃勃,免不了又问:“大人是要送去州衙?”
“自然。”
“大人在州衙可有靠得住的人脉?”
徐茂公咳了一声,矜持道:“我同州衙的宋长史关系亲厚。”
其实也是这阵子他常送酒过去,这才拉进了关系,从前宋长史对他态度也平平。
邓观含笑,县衙的二把手攀上了州衙的二把手,可真是巧。他们夫妻将酒精拿出来,绝不是为了让徐茂公白捡一份功,而是特意针对张宜忠。
邓观提醒:“徐大人若要越过张县令将此物送给宋长史,来日张县令得知,势必会打压您。不如先下手为强,在宋长史处狠狠告上一状,就说张宜忠得知您要将酒精献给宋长史,故意派人阻挠,将蒸馏器抢走,意图绕过宋长史,独自上报朝廷。”
徐茂公与陈直眨了眨眼,看着莫名纯良。须臾,徐茂公率先发问:“可是咱们有证据吗,张宜忠不承认该怎么办?”
邓观挑眉望着他,心中稀罕,徐茂公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又跟张宜忠斗过半年,怎么还这么……天真?邓观问:“黄痦子是不是严都头的小舅子?”
陈直点了点头:“是啊。”
邓观继续:“严都头是不是张宜忠的人?”
徐茂公迟疑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邓观:“他借严都头与黄痦子之手抢走了蒸馏器是事实,有此一件,要告他难道不是信手拈来?在官场,不是什么事都讲证据,只需宋长史相信即可。”
怕这位不太聪明的县丞办砸了事,邓观甚至亲自指导对方如何告状。这告状不能太生硬,但也不能太晦涩,得拿捏一个度,让宋长史自己琢磨就行。只要他上心了,一个州衙的二把手想整治张宜忠还不轻轻松松?
徐茂公听来打了一个冷颤,把先前对邓观的轻视丢了大半。虎落平阳也终究是虎,可不能再小瞧对方。
二人离开后,夫妻俩关好门窗,回头便看到韫姐儿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
“刚才还闹着不睡,才说了几句话就没动静了。”赵玉真摸了摸韫姐儿的小手。只有解决了张宜忠,韫姐儿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她一个小孩哪里听得懂,兴许还觉得咱们说话吵着她。”
韫姐儿在睡梦中挥了挥胳膊,似乎在不满。
夫妻俩围坐盯着女儿的睡颜,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看了半天。
翌日起身,韫姐儿下意识哼哼了两声,随即便有人轻轻地将她抱起来。
韫姐儿没挣扎,趴在对方怀里,一动不动地发呆啃手。
小孩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身上被枕头压上了红印,要多乖有多乖。但夏娘子不敢轻举妄动,那日被闹了一场,她对东家的小姑娘早就心存警惕。
韫姐儿缓够了,搜了搜眼才看清楚眼前是夏娘子。
刚对上眼神,夏娘子便如临大敌。
韫姐儿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事情应该解决了,韫姐儿这会儿心情大好,早上没看见娘亲也不生气。何况她爹请病假这两日,韫姐儿早就认清了现实,她爹娘都要出去开荒,顾不得她,能请夏娘子照顾已是不易。
她伸出小手安抚,拍了拍夏娘子。
不怕哦。
夏娘子受宠若惊,想到自己无辜流掉的孩儿,又是心头一软。这孩子若一直这般听话,倒也省心。
可软也没软多久,上午喝了奶,韫姐儿又闹着要出去了。她想她娘了,而且在屋子里呆着着实无聊,韫姐儿宁愿出去耍。
夏娘子顿觉心累,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耐心哄道:“如今天热,咱们乖乖留在家里,等傍晚爹娘就能回来了。”
韫姐儿不听,还是坚持指着门外,甚至张嘴假哭。
夏娘子沉默了。
二人僵持,良久,依旧是夏娘子拜了下风:“先说好,咱们只在旁边看一眼,去去就回,不许赖在外头。”
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