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幼年wtw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光乍破,云层裂开一道缝,刺眼的白光倾泻而下,将那个白发男人的身影照耀得愈发模糊——犹如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边缘都在融化。
雨宫怜本能地抬手挡了挡眼。
光线太强了,强到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无,连那个人的轮廓都在光里消散殆尽。
等光芒褪去,他放下手——
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树木的品种、空气的湿度、泥土的气息,全都和刚才不一样。没有高专的大门,没有石狮子,没有那个张扬到不可一世的白发男人。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林间空地上。
雨宫怜:“???”
他又穿越了?
【宿主当前身份:土地神】
【当前时间点:1995年】
【当前所在地:五条家禁区后山】
【核心任务:保护五条悟】
雨宫怜盯着脑海里的那几行字,慢慢皱起眉。
……等等。
五条家?
五条悟的家?
才刚认识的人就莫名其妙跑到人家家里,这合适吗?
雨宫怜带着满脑袋疑问,望向森林深处。
风穿过树梢,带来远处溪水的声音,和某种隐隐约约的、属于咒术的波动。
怪了,明明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却在看见的第一眼,就理解了他的作用。
雨宫怜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浸得松软,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寸。这具轻飘飘的、力气小得惊人的身体依旧让他走得不太稳当。
他穿过树林,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然后就停住了。
林间的空地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正跪坐在神社里。
一头白发在斑驳的树影下几乎发光,身形清瘦,骨架却生得漂亮,如同一株还没抽条就立在风里的白桦。
白发,白肤。头发在阳光下白得近乎失真,像一捧新雪安安静静地堆在头顶。
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浅蓝蜻蜓和服,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最显眼的是眼睛。
眸色是极通透的蓝,像冬日晴空下结了冰的湖面,清冽又潋滟。
瞳孔深处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霜,极致疏离,却又有某种奇异的光泽在缓慢流转,仿佛冰层底下藏着流动的碎玉。
五官尚且带着孩童的稚气,整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的神态却已经能窥见日后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气,是浑然天成的居高临下。
“你是谁。”
那孩子的语气像在审视闯入者。
雨宫怜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又道:
“这里是我的地方,出去。”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
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就像他天生就该发号施令,而所有人天生就该服从。
“我也想出去。”雨宫怜无奈地朝神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但我走不了。”
小孩微微皱眉。
雨宫怜能感受到自己与那座破旧神社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胸腔里延伸出去,牢牢地拴在那栋摇摇欲坠的建筑上。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说不清道不明。
他成了某种依附于这块土地的存在。
这是他的神社。
小孩沉默了。
孩子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反驳。
那双六眼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雨宫怜,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东西”的价值。
眼前这个人,即不是人类,也不是咒灵。
“你是什么东西。”
白发男孩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拧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像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妖怪?”
“不是妖怪。”
雨宫怜笑起来:“是路过的土地神。”
“土地神,”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没什么意义的词语,“所以你是这座破神社的。”
雨宫怜:“……破神社也是神社。”
孩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有点嫌弃的样子。
“你好弱。”
冷着脸,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双苍蓝色的六眼从头到脚扫了雨宫怜一遍,评估完毕,得出结论,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就这”的意味。
雨宫怜:“……”
他被一个六岁小孩鄙视了。
换个人大概会觉得自尊心受挫。但雨宫怜前世就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死后变成土地神也没什么怨言,随遇而安四个字简直刻进了骨子里。
——但被一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屁孩当面说弱,这就有点过分了。
“是啊,”雨宫怜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很弱的。”
小孩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坦然地承认。
然后雨宫怜蹲下身,和他平视,嘴角慢慢翘起来:
“所以——万一哪天有人来砸我的破神社,就全靠神子大人保护我了。”
小孩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保护?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从来没有人需要他保护。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是最强的,他是神子,他不需要任何人。
而眼前这个弱得要命的土地神,正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
全靠你了。
小孩沉默了两秒。
“你好烦。”
他别过脸,白色的发丝甩出一个不太情愿的弧度。
但也没有拒绝。
雨宫怜忍住笑,站起来。
“那就谢谢你啦,神子大人。”
男孩垂下眼睫,似乎在斟酌什么。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被浓密的睫毛遮住大半,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片刻后抬起脸,下颌微微扬着,依旧是那副冷淡倨傲的模样,但嘴唇确实动了一下。
“……五条悟。”
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林间的风声盖过。
像是不太习惯把名字这样交付出去,像是在试探和期待——
把这个名字交给你,你会怎么用它?
“别叫神子。”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叫我名字。”
雨宫怜看着他微微别开的侧脸,看着他耳尖上那一点不太自然的薄红,忽然有点想笑。
“好啊,悟。”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然后绕开小孩,走到神社台阶前坐下,随手拿起旁边供奉用的点心咬了一口。
还挺甜的。
虽然好像不吃也没问题,但身体确实有了“饱”的感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边嚼边问,腮帮子鼓鼓的。
“家里太吵了,”五条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然,“这里安静。”
“家里不安静吗?”
小孩没抬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吵。”
“谁吵?”
“所有人。”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某个不知名的方向:“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吵到我眼睛了。”
雨宫怜咀嚼的动作一顿。
“……吵到眼睛?”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条悟终于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没听错。
雨宫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又抬头看了看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小脸。
“……你们咒术师的世界,还挺神奇的。”
五条悟没有接话。
但他走到雨宫怜旁边,在台阶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
风穿过林间,吹动他白色的发丝和宽大的袖口。
雨宫怜把剩下半块点心递过去:“吃吗?”
五条悟看了一眼那块被他咬过的点心,又看了他一眼。
“……不用。”
“哦。”
雨宫怜也不在意,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身边的小孩安静得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