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嫪毐（liàoài）

我叫嫪毐。

秦国人。不，我本不是秦国人。我生在赵国邯郸，与帝太后是同乡。说我本是吕不韦的门客。我本是倡优一类的人物，是市井间一个供人取乐的伶人。可最后，我成了长信侯，食邑山阳、河西、太原三郡，门下养客数千，家僮奴仆无数，改名太原郡为“毐国”。我差点就成了秦王的“假父”。我只差一步，就能让那个坐在王位上的少年，跪下来叫我一声父亲。

他们说我是“大阴人”。《史记》里记了一笔，说吕不韦让我“以其阴关桐轮而行”。那些人只记住了这些龌龊事，却看不见我如何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倡优，一步步走进秦国王宫，走进太后寝殿，走进权力最核心的地方。吕不韦选中我，因为我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摆脱太后的纠缠。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挡住那个女人的欲望。我替他挡了。可我也替他做了另一件事——我把他手里的权力，一点一点地拿了过来。

那年吕不韦把我送进王宫。他们给我拔了胡须，剃了眉毛，假扮成宦官的模样。入宫那天，我走的是侧门。宫里的侍卫低头查验文书，没有多看我一眼。我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长长的甬道，脚下的石板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我一路低着头，可我的眼睛在数——数廊柱，数宫灯，数那些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的宫人。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座宫殿里住着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不怕我的。因为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能走到太后身边。而她——那个女人，那个被锁在深宫里、丈夫死了、儿子还小的女人——她比我更怕。她怕寂寞。

第一次见到赵姬的时候，她坐在帘子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我说：“嫪毐。”她把帘子掀开了一道缝，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放下了。后来她让我走近一点。再后来，她让我留下来了。她正在慢慢变成那只被自己的欲望吞没的蛾子，而我，就是那团火。

我留在了太后的寝殿里。那些日子，我才真正开始尝到权力的滋味。赵姬宠我，宠到什么都不顾。宫里的规矩、宫外的议论、朝堂上的风声——她全不管。她只想让我陪着她。我也陪着她。白天陪，夜里陪。我们在她的寝殿里饮酒作乐，酒喝到酣处，她把宫人全部屏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帷幔，烛火摇摇晃晃，她躺在我怀里，说——“你别走。”后来她有了身孕。宫里的人不是瞎子，可没有人敢说。太后怀了孕，一个假宦官让她怀了孕。那些知道秘密的人，都把嘴闭得紧紧的。因为赵姬说——“谁敢说出去，就杀了谁。”她说到做到。

后来她生了孩子，一个，然后又一个。她把孩子养在雍城，秘密地养着。每次她去看孩子，我都陪着她。马车从咸阳出发，一路向西，走官道，过渭水，进雍城。车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黄土、枯草、远处灰蒙蒙的山。我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单调、沉闷。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两个孩子，是我的血脉。而坐在咸阳王宫里的那个少年，身上流的是吕不韦的种。凭什么他能坐王位，我的儿子却要藏在雍城的暗室里？我不服。

赵姬给了我想要的一切。秦王政八年，我被封为长信侯。食邑山阳、河西、太原三郡。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我所欲。我把太原郡改名为“毐国”。一个倡优出身的假宦官，成了一国之侯，占了三郡之地。秦王政对我的权力言听计从，国家大事皆决于我。朝堂之上那些曾对我嗤之以鼻的大臣——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如今都成了我的党羽。我门下养客数千，我一句话能让他们生，也能让他们死。

春风得意之时，我宴请宾客。席上喝多了，我搂着身边的美姬，对着满座宾客高声说——“我是秦王的假父！你们这些人，谁敢看不起我？”那些宾客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后来这话传到了嬴政的耳朵里。我听说那个少年在大殿上摔碎了竹简。他下令彻查。可我不怕他。一个还没亲政的孩子，一个连冠礼都没举行的少年，他拿什么跟我斗？我手里有太后，有印玺，有山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