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孟婆祠
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将我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才刚入春,寒意仍未褪尽,冻得我忍不住站在原地发抖。本想寻个地方避雨,可四下漆黑,天地皆被沉沉雨幕吞没,一时间竟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我只能在雨中盲目小跑,不时抬眼四顾。忽然,一片黑影自头顶骤然落下,我甚至来不及躲避,整个人便被一件厚重的黑氅严严实实罩住。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连同那黑氅一并裹入怀中,牢牢护在身前。那一瞬,冰冷的身子骤然回暖,连呼啸的风雨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片刻后,我才从那宽大的黑氅里缓缓探出头来,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熟悉的清冷墨瞳中。韩信高挑的身形几乎将我整个护在身下,而他自己却仍站在雨里,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淌进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又缓缓坠落在我的脸上。
那一瞬,我腕间的铜铃似乎也在细密的雨声里轻轻响了起来,铃音绵柔而悠长,恍惚得令人失神。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个人,很久很久以前,我便已经认识。只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被封存在身体某个最深的角落里,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真正浮现,余下的,便只剩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是的……悲凉。每一次与韩信对望时,我都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缓缓撕裂,让我无端胸闷、心痛,甚至想要落泪。
究竟……是为什么呢?
“你哭了?”韩信望着我的眼睛,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怔了怔,的确觉得眼底似有泪意翻涌,可也许……那不过是顺着脸颊滑落的雨水罢了。我忙低下头,胡乱抹了把脸,嘴硬道:“那是雨,不是泪。”说完,又抬眼带着几分倔强地瞧向他,“我可没那么容易哭!”
韩信的嘴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那你为何那日在树下,还拽着我哭得那般伤心?”
“我……我那日是喝醉了!”我顿时蹙眉瞪住他。这人记性未免也太好了!
可他却只是静静望着我,眼底隐有笑意,任由雨水肆意落在身上。
我眼见着他都快被浇成落汤鸡了,心里顿时一紧。若真因此生了病,那可如何是好?毕竟这位可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兵仙人物,怎么算都是个祖宗级别的,若因我落下病根,岂不是要折损我文家福祉!
想到此,我立刻伸手扯了扯披在身上的黑氅,将它往上一扬,一并盖在了他的头顶。
霎时间,我与他都被笼罩进了那宽大的黑氅之下。
视线骤然陷入昏暗,耳边只余密集雨声,而在这狭窄又封闭的空间里,最清晰的,反倒成了彼此交错起伏的呼吸。那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对方鼻尖与脸侧,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扰得人心神发乱。
我能感觉到韩信的身子似乎微微僵了一下。良久,他才低低开口:“阿言,你又想做什么?”声音仍旧温和,却隐隐透着几分无措。
我悄悄偏过头,本能地避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有些无奈道:“当然是替你挡雨啊!不然……”我顿了顿,小声嘟囔,“你难不成想一直在这雨中淋着吗?”
韩信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像带着某种释然后的轻松,连黑氅下原本紧绷的气氛都随之柔软下来。
“原来……”他声音很轻,“淋一场雨,便能换来你的关心。”
说着,他忽然微微俯低身子,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擦过我耳畔,“早知如此,我倒该多淋几场才是。”
这人……竟还是个得寸进尺的?!
我顿时恼羞,猛地抬起头,却猝不及防蹭上了他的鼻尖。
昏暗狭窄的黑氅之下,我只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寒眸泛着幽微的光,冷清得几乎摄人心魄,让我原本的气势都不由自主弱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恼道:“可别了吧!我们文家庙小,可惹不起你这位祖宗!”
韩信微微蹙眉,显然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你又在胡说些什么?我何时嫌弃过你家小?”
他说着,声音却忽然低沉了几分:“反倒是……”那双眼静静望着我,像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我怕你介意我的。”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眼见这黑氅也撑不了多久,而我与韩信的衣衫又早已被雨水浇得湿透,我实在担心再这样下去,我们二人都要受寒生病,耽误了赈灾,便索性直白道:“韩信大哥哥,我哪敢嫌弃你啊!我还巴不得赶紧陪你经历完这一切,好收拾包袱回家呢!”
话一出口,我也顾不得他会是什么神情,伸手抓住头顶那片黑氅,转身便拽着他往前跑,只想尽快寻个能够避雨的地方。
韩信没有再说话,只任由我拉着,沉默地跟在身旁。
可我却能清楚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高兴。
也许……又是因为我说了那句“我要回家”吧。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藏着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心事?他好像……真的很不希望我离开。
难道,我当真忘记了什么?
我和他……曾有过一段过去?
可这根本不可能啊!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又何时认识过韩信?
我越想越乱,脑子被雨声搅得一团糟。偏偏韩信一路沉默不语,他越是不说话,我便越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有那么一瞬,我甚至生出一种冲动——真想把他狠狠灌醉一回,就像当初悺阳对我用的法子一样,把他那些藏着掖着的话,全都套出来!
就在这时,前方浓重的雨幕里,终于隐隐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屋舍。
我眼睛一亮,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拉着韩信径直冲了进去。待抬头看清,才发现,那竟是一座荒废许久的小神庙。
半扇摇摇欲坠的庙门上,悬着一块早已被蛛网层层覆盖的旧牌匾,其上依稀还能辨出“孟婆祠”三个斑驳褪色的朱红字迹。
祠内昏黑一片,没有半点烛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灰气息,还夹杂着淡淡香灰味。我从布袋中摸出一根火折子吹燃,微弱火光缓缓亮起,才将四周照出几分轮廓。
只见低矮的神台之上,立着一尊泥塑神像——是个弓着背的老妪,双手捧着一只碗。那碗中空空荡荡,碗底却积了厚厚一层灰,而灰尘之间,竟还顽强地生出一株细弱的蕨草。
神像的脸早已被经年香火熏得漆黑,却仍隐约可见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昏黄摇曳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诡谲。
我不由压低声音,对韩信道:“没想到这民间,竟还会有人供奉孟婆。”
良久,韩信的声音才在我身后淡淡响起:“孟婆掌人死后的记忆。她手里的那碗汤,凡饮下之人,前尘往事、爱恨执念,皆会被尽数抹去,如此,亡魂才能无牵无挂地步入轮回。”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声音也愈发低缓:“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甘愿放下那些旧日过往。毕竟,那里面有深爱之人的痕迹,也有刻骨铭心的……仇怨。”
他顿了顿,唇边竟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忘记……实在太不甘心了……所以民间才会有人供奉孟婆,只求自己死后,不必饮下那碗汤,也不必忘记前尘。”
听完这番话,我不由转身朝他看去。昏黄的火光落在他湿冷的脸上,也照见了他眉眼间隐隐的愁绪。他似乎正以一种极深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尊泥塑神像。
我不由一怔,竟恍惚间觉得,此刻的他有些陌生。
我本想靠近,却见摇晃的火光又映上了一面残破的墙壁。
那墙上隐约浮现着一幅斑驳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壁画。我缓缓走近,用火光一点点照亮墙面,才勉强辨出一座桥,一条河,以及一些排着长队的人影。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却是桥上那道红衣女子的身影。她只余一道背影,可不知为何,仅是望着那抹红,我心底便莫名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意。
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便见忘川河上竟浮着一道人影——黑衣男子静静沉在河中,而河畔之上,还生着一簇簇如火焰般蜿蜒的红花。
我不由伸出手,一点点触上那斑驳的壁画。它明明如此陈旧破碎,却又仿佛近得像是曾在梦里真实发生过。
“你……见过这幅壁画?”韩信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我脊背微微一僵,只低声道:“我,好像在梦里见过。”
“何时?”
我沉默了一瞬,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秦营受刑的那一夜。
“在秦营受刑的时候……那时撑不住,昏了过去。”我轻声道,“然后我梦见了这里,梦见了这幅画所描绘的一切。”
指尖轻轻停在那道黑色身影之上,我声音低了几分,“在那场梦里,我好像也看见了他。”
我猛然回头看向韩信,心口却莫名跳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般浮起。
“他是谁?”我盯着他,低声问道。
他清冷的眉宇微微一动,温声开口:“也许……是一个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