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摊牌
正月初一,巳时。
状写完了。三张纸。第一张写庚子年的米账:应收、实收、差额、勘合号。第二张写斗:斗底夹层、二合、一石二升、十七廒封条上的新印。第三张写八千两:赏格、家人、小指印、她补的附页。
她写完,把三张纸码齐。推过去。
“二公子看。”
裴珩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张,他停了。
“这一张,你把自己写进去了。”
“是。”
“你写‘赏格第七笔,受赏人沈氏,画押见原页’。”
“是。”
“这一句,等于你自己承认收了八千两。”
“奴婢本来就承认了。”她说,“腊月廿五,院子里,奴婢说‘收了’。”
“……”
“状上不写,都察院也会问。”她说,“奴婢先写,写得比他们问的还清楚。”
裴珩把纸放下。
“你这三张纸,交上去,第一件事是抓你。”
“是。”
“第二件事是封裴府。”
“是。”
“第三件事,是查庚子年。”
“是。”
“查庚子年,查到户部,查到……”他没有说下去。
“查到相爷。”她说。
裴珩没有说话。
“二公子。”她说,“奴婢不谢你。”
裴珩抬头。
“我知道。”
“奴婢要跟二公子算一笔账。”
“算。”
她坐下。
“二公子救了奴婢一条命。”她说,“这条命,奴婢记着。”
“可二公子留奴婢,不是因为这条命值钱。”
“那是什么。”
“因为奴婢死了,二公子手里的东西,就全是死账。”
屋里静了一下。
“说下去。”
“奴婢数给二公子听。”她说,“四样。”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样:庚子年收米簿抄页。这页纸是谁抄的,陈九。陈九死了。谁能证明这页纸是真的?只有他女儿陈三娘。陈三娘是米铺掌柜,不认官,不敢上堂。”
“第二样:吴仓吏的私簿。私簿上的字是谁写的,吴仓吏。吴仓吏被调去看闸,现在人在西沽。他的字,谁认?没人认。他上堂,说这是他的簿子,都察院会问: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
“第三样:斗底的‘拾柒’。斗在津门仓,斗是官斗。奴婢撬了斗,斗上有撬痕。都察院会问:谁撬的?奴婢。谁看见的?瞿老头,一个不识字的老仓丁,还有一个仓厅里三十个不敢说话的仓丁。”
“第四样:账上那个‘三十七石’。这个数,只有懂账的人看得懂。看不懂的人,只当是鼠耗。”
她把手放下。
“这四样,拿给都察院。”她说,“他们会问三句话:谁抄的?谁证的?谁算的?”
“都是奴婢。”
“奴婢一死,四样全废。”
裴珩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
“奴婢说得对。”
“所以。”
“所以二公子不能让奴婢死。”她说,“不是因为奴婢可怜,是因为奴婢是这四样东西的‘解释’。”
“东西是死的,解释是活的。”她说,“活人一死,死东西就真的死了。”
裴珩把茶盏推过来。
“你要什么。”
“奴婢要一句实话。”
“问。”
“二公子要什么。”
裴珩看着她。
“我要的不是账。”
“是能查账的人。”
“查谁的账。”
他转头看窗外。窗外石榴树上,两个干果子还挂着。
“查我家的账。”
“查出来,我父亲怎么办。”
裴珩把铜钱从袖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查出来,我送他进去。”
屋里静了很久。
“二公子这句话,说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二公子是嫡长子。”
“是。”
“嫡长子告父,是不孝。”
“是。”
“不孝的人,在这个世上是活不成的。”
裴珩看着她。
“这话,我母亲也说过。”
“她说的是,‘不肯平的人,在这个世上是活不长的’。”
她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
“二公子,奴婢再问一句。”
“问。”
“二公子为什么要送他进去。”
裴珩没有立刻答。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是平的。
“因为七年前,我十四岁。”他说,“我在柴房后头捡到一件斗篷。斗篷是热的,人已经走了。”
“我拿着那件斗篷,走回屋里。”他说,“我父亲在书房。我把斗篷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扔了’。”
“我扔了。”裴珩说,“扔在柴房后头。”
“第二天我又去捡回来了。”
她把斗篷拢紧。
“二公子,七年前,二公子十四岁。”
“十四。”
“十四岁的人,捡一件斗篷,补了七年。”
“二公子补的不是斗篷。”她说。
裴珩没有说话。
“二公子补的是那一句‘扔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要什么。”他问。
“奴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