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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祝遥回到筒子楼之后没有睡太久。他把背包收拾好放在沙发旁边,把铁匣子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地图、骨片、磨好的骨粉瓶、观测表、祝平的那封信和那张配方说明,每一件都放回原位。他拉好背包拉链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骨片从匣子里取出来握在手里,闭着眼又感知了一下那条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的细线。
线还在。方向没变。
他把骨片放回匣子里,在沙发上躺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暗黄色的细长亮条。他闭着眼听着自己呼吸的频率,慢慢地沉了下去。
凌晨四点多他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洗了把脸,套上外套,背起背包出了门。公交车首班车还没到,他站在路边等了十来分钟,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他上车之后在后排靠窗坐下来,背包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白,再变成暖融融的金色。
公交车到东郊的时候日光刚从树梢后面完全升起来。祝遥跳下车走荒路的时候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鞋面很快就湿了一层。收容所灰白色的外墙在晨光里泛着暖白的光,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深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那件领口竖到下颌的外套,背着一个小型的布包,灰布鞋踏在门槛外的水泥地面上。他的黑发拢在耳后,竖瞳在晨光里亮着,锁着祝遥从荒路尽头走来的每一步。
祝遥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深从台阶上走下来。两个人在台阶中段停住了,面对着面,晨光从两人之间穿过。
“你包里有东西。”祝遥看了一眼深肩上那只布包。
“暗苔。”深说,“昨天又去采了一次。背了三天的量。”
祝遥看着他肩上那只鼓起来的布包边缘露出的墨绿色苔藓尖端。“你一个人去的?”
“黑铁跟我去的。他在采石场外面等。”深说,“采完就回来了。”
祝遥没有再多问。他转身的时候深跟在了他身后,两个人沿着荒路尽头的方向走过了歪脖子树,踏上了那条通往废弃采石场的小路。小路两侧的野草被晨露压弯了腰,深的布鞋踩过碎石路面的声音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跟平时一样。
大约二十多分钟之后他们走到了采石场边缘。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水塘表面被日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白气。祝遥没有停步,他绕过水塘边缘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地图上的虚线从采石场北侧边缘穿过之后继续向西北延伸。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采石场的范围,踏上了一片没有人走过的野地。
野地里的草比小路两侧更高,有些地方长到了膝盖的高度。祝遥走在前面用脚把草踩倒开路,深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轨迹走。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掏出口袋里的地图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指南针——西北方向偏左大约十五度。他收起地图继续走,深没有出声,只是跟着他转方向。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野地里的草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裸土区域。地面是暗褐色的,土层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被晒了很久之后没有雨水滋润的干涸河床。空气里的气味开始变了——那股他在采石场裂隙附近闻到过的凉丝丝的涩意,在这里更加清晰,像是从脚下的泥土里渗出来的。他停住脚步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地面,触感干燥松散,表层浮土像面粉一样细。
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祝遥说,“裂隙的延伸方向经过这里。这片土是被裂隙的气息烘干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三四百米之后,前面的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缝。不宽,大约两指左右,从东北方向向西南方向延伸,在裸土地面上划了一道细长的、边缘整齐的切口。祝遥在裂缝前面停住了,蹲下来看那道裂缝的边缘。土层被切开的断面是新鲜的,像刚裂开不久。
“两天前还没有这道裂缝。”祝遥说,“我上次来采石场的时候这个位置是平整的。”
深蹲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竖瞳从裂缝的边缘扫过。“它在往前走。”
“它一直在往前走。”祝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得在它走到收容所地基下面之前找到它的源头。”
他绕过那道裂缝继续往西北方向走。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一步,无论地面是野草地还是裸土区还是布满裂缝的干裂地表,那一步的距离始终没有变过。日光从头顶升到中天的时候,他们在地图上标注的位置走了大半程。
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丘。不高,大约两层楼左右的高度,表面覆盖着稀疏的枯草和碎石。祝遥站在土丘脚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土丘的背阴面有一道黑色的缝隙,大约半人高,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很久之后定型了的开口。
“起源点。”祝遥说。
他朝着那道黑色缝隙走过去。深跟在他身后,布鞋踩过碎石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祝遥走到缝隙前面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住了。那道缝隙内部的黑暗比他预想的更深,像光无法渗透进去的层面,从开口处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均匀的、没有厚度的黑色。空气从缝隙里持续地往外流,带着那股他已经非常熟悉的凉丝丝的涩意,还混着另一种更沉的气味——像铁器生锈之后被水泡了很久散出来的那种金属气味。
他站在缝隙前面,感觉到了那道注视。从缝隙深处投上来的、凉的、没有温度的视线,跟他在采石场裂隙边缘感觉到的一模一样。它认出了他,它知道他又来了。
深跨了一步站到了他前面。他的后背对着那道缝隙,面对着祝遥,整个人站在了那道视线的路径中间。祝遥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轮廓在日光下投下的阴影罩住了自己全身。缝隙里的那道注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