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风月俏佳人》

8.第 8 章

*

于绛雪在金陵生活了一年多,向来谨言慎行,邻里对她也是深信不疑。

若说露出马脚,大概也就是在耿青竹面前,但大可不必为了这种人潜逃搬家,是以于绛雪仍好好地住在铜钱巷,好好地当一个柔弱无依的寡妇。

然而,寡妇门前是非多。

特别是铜钱巷住着两个寡妇。

隔壁万家是金陵当地人,自从万如蕙回娘家后,哥嫂一直撺掇再把她嫁出去,每隔一段时间,媒人就要踏进万家的门槛,顺便也要来敲于绛雪的家门。

奈何这丁娘子家里养着几条狗,只要生人靠近,这几条蠢狗龇牙咧嘴,狂吠不止,唬得媒婆双腿打颤,还有一个痴傻的小叔子杵在面前,不懂人事,不知礼节。

于绛雪只能满脸歉意,迫不得已把媒婆和别有意图之人拒之门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万如蕙跟于绛雪说起这些走街串巷的媒婆,语气甚是烦恼。

“昨日来的那个媒人,以后不要搭理,这婆子见钱眼开,满口谎话,要是再敢来,你直接放狗咬她。”

“何止是媒婆呢。”于绛雪摇头叹气,“和人不可走太近,走近了便要做媒。”

似乎这世间女子天大的事情就是嫁人。

日子快活找个丈夫才算美满,穷困要找个丈夫穿衣吃饭,命苦要靠夫君得好福气,命好还须夫君添光加彩。

不管是父母还是亲朋好友,总是盼她什么时候嫁了,这辈子才算有结果,即便嫁了丈夫又死了,还得继续找人托付。

“你这话说的对极了。”

万如蕙再道:“寒英,你先头嫁的丈夫?长明的兄长,是个什么人?”

“是我父亲好友的儿子。”

“那是知根知底的亲家啊,你俩从小就认识吗?”

“不是。”于绛雪想了想,慢声道,“只是儿时见过几面,父母一时兴起换了庚帖,也隔了许多年未见。”

“肯定是个俊俏郎君吧,长明的眉眼生得好看极了。”

于绛雪只得垂眸苦笑。

”不说了不说了,是我多嘴。”

万如蕙怕惹她想起伤心往事,不再言语,把画笔重新洗了,沾一点墨汁晕在纸面。

于绛雪也不提,一边烹茶,一边看万如蕙作画。

今日画的是幽兰图。

这段时间,万如蕙每隔几日都会来于绛雪家中小坐,重拾画笔,两人说好只当玩乐消遣。

于绛雪小时候在别人府里也见过些名家画作,略通画意,万如蕙画的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绝好,笔触有些匠气,但能画成这样,已是不易。

.

耿青竹和鲁大醇的字都写的不错,书也抄得又快又好,这阵子从书肆主人那接的活一直不断,好歹是赚了些银子。

书抄得腻烦了,日头又是金灿灿,耿青竹还是喜欢去街上摆摊。

墨香染袖有意思,高朋满座也有意思,燕饮游乐更有意思,但闾阎烟火也有趣味,替饼铺的大娘写封家信,得了几个喷香的油饼吃,也是格外快活。

吃着油饼的时候,耿青竹正瞟见于绛雪跟一个婆子在桥上走过。

她手里拎着个花篮,神色娇羞怯柔,那婆子手里也挎着个竹篮,发髻厚重油亮,像个梳头婆子的装扮,甚是亲热地扯着于绛雪说话,嘴里叨叨絮絮。

耿青竹眼风一甩,怡然吃饼。

隔了几日,于绛雪又出了门,身边多了个男子,生得油头粉面,穿一件簇新的袍子,两人瞧着年岁似乎差不多,并肩微笑着说话,一道往秦淮河的方向去。

耿青竹支手撑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饼铺的大娘卖三文钱的油饼,耿青竹只需花两文钱,买饼的次数多了,大娘也会笑容可掬地问他,年龄几何,家在何处,有无婚配。

这世上的人最爱做媒,但凡遇见个看得顺眼的男子,便问他有没有妻儿,再从某处扯出个养女外甥女之类的姑娘,说要嫁给他。

耿青竹摆摆手,说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醉心功名,绝不娶妻。

饼铺大娘觉得这穷秀才自视甚高,眼高手低,一个寓在破庙的外来乡巴子,居然看不起金陵本地的坊厢户女儿,不识抬举。

油饼又涨到了三文钱一个。

摆摊算卦的日子久了,耿青竹偶尔也能见到那群满街乱窜的小孩跑到前街来玩,有一次长明跟在其中,手里握着几个铜板,出来买糖吃。

等长明追着卖糖的货郎,转头望见耿青竹,见他挑眉歪嘴的模样,神情呆滞了片刻。

即便脑子再混沌,但长明肯定忘不了那天深夜把这厮拖到床上,再一件件剥掉衣服,光溜溜塞进被窝的样子。

坏人,是那个坏人!

长明瞪起眼睛,冲着耿青竹龇牙,把手里的糖块砸向他:“坏人!”

“你这小家伙。”耿青竹慢悠悠把糖捡起来,剥了油纸包,全塞进嘴里,“上梁不正下梁歪。”想起那事,又冷声哼哼,“当心挨揍啊。”

旁余的孩子拽着长明跑开:“快跑,他会揍我们的屁股!”

等一群孩子气喘吁吁跑回铜钱巷,纷纷挤在于绛雪面前告状,说前街有个会揍人屁股的秀才,刚才骂长明哥哥“上梁不正下梁歪”,还吃光了他们的麦糖。

“不要理他。”于绛雪冷笑,“真是厚颜如墙。”

某日耿青竹歪在椅上,晒着暖阳打瞌睡,不知道何处砸了个青黄皮的橘子在他身上。耿青竹捡起来,正觉睡醒口渴,剥开来吃了,酸得浑身一激灵,牙帮子都差点松倒。

于绛雪目不斜视地牵着长明路过,长明目光闪闪地瞪着他。

耿青竹捂着皱起的脸——这些妇人,一个个都是心眼极小,脾气极大——包括这个女毛贼,还有旁边卖油饼的大娘。

.

蒹葭阁开张,已经是立冬时节。

以前蒹葭阁的门扉常年闭掩,庭院春深,偶尔有些热闹也跟苏湄无关。

她的热闹只在身上,珠翠金钿,锦缎罗绮,借着这点消遣度日——桃花依旧春风艳,郎心可似昨日真?

如今蒹葭阁张灯结彩,锦幔垂檐,远远便闻得箫鼓喧阗,宾客盈门,苏湄笑容满面地穿梭于宴席间,不断招呼着慕名而来的客人。

裴琰之已经回了镇江,家中妻子待产,明年还要赴京春闱,诸事繁杂,想必是这两年无暇再来金陵,蒹葭阁如何,也由不得他。

看准吉日,于绛雪一早去朝天宫给苏湄求了一张“百无禁忌”的平安牌,送去蒹葭阁,上午蒹葭阁尚未开门迎客,苏湄正在房内梳妆。

说起以后的打算,苏湄话语野心勃勃,皮肉生意她不愿做,想把蒹葭阁变成一席难求的歌舞宴饮之所,要最好的歌姬舞伎,最贵的珍馐美酒,弄出秦淮河独有的花样,也要寻个权贵庇护。

于绛雪看她神采飞扬,认真听着,间或颔首。

“绛雪。”苏湄神色大放光彩,“蒹葭阁一开张,当日就进了几千两银子,比我预料的还热闹。楼里缺人,你擅吹笛,又有学问见识,要不要来蒹葭阁帮我?这里锦衣玉食,快快活活,咱们一起把生意做好。”

于绛雪微笑摇头:“我能做什么呢?你要最好的歌姬舞伎,那我可算不上。”

“你说我有学问见识,我从小生活在北方,到金陵不过一年多,江南的风俗事物都不甚懂,许多事也不精通,连张三李四都不认识。何况……我也怕给你惹出什么祸事,还是不抛头露面的好。”

“是了,你说的对,我太冲动了。”苏湄冷静下来,“蒹葭阁虽然不是娼馆花楼,但也是声色犬马之地,你一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姑娘,最好不要涉足,寻欢作乐中有许多龌龊小人,万一对你心怀不轨,又是人多嘴杂,也有损你的声誉。”

“不是这个道理,我无需声誉。”于绛雪摇头,“蕊珠姐姐因我而死,你却从不怨我,反而多加安慰,一直对我多有照拂,只是……我也不想过被人庇佑的日子。”

苏湄握住她的手:“你是个有骨气的好姑娘。”

两人全然是因为蕊珠而结识,于绛雪来蒹葭阁磕头赎罪,苏湄佩服这个胆色过人的姑娘,屡次想接济她,也只能偶尔请她吹个笛,付几两银子的酬劳。

于绛雪心底不愿意过受人庇佑的日子。

父母死后,她并不是找不到可以庇佑她的人。

父亲以前还有几位世伯好友,父母两边的远亲血脉也能寻到,还有儿时几位意气相投的闺中好友,若是想去投奔,定然不会对她置之不理。

不过说来,即便是投奔亲友,最后也是尽心尽力帮她找个好归宿,嫁个好丈夫。

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于绛雪不想再被安排着嫁人了。

她是孤身一人从平凉府返回南直隶的,凤冠霞帔的嫁衣早就丢了,但脚上的凤头绣鞋没换,又是第一次绞脸修眉褪鬓,兴许是这样被人识破,发现她是逃婚的新娘。

那个地方叫镇南县,于绛雪在城东一户人家里讨了一碗茶水,再醒来已经卖到了城西的娼馆。

茶水里有迷药,本来是牲畜用的药粉,后来被当做拐卖女子的伎俩,于绛雪一时不察,沦落到娼馆被人威胁受驯。

她虽生于普通人家,但父母爱如明珠,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屈辱,一气之下放火烧了娼馆,又偷偷潜藏在暗处,使了一点阴谋诡计,把当初迷晕她的那户人家闹了个家破人亡。

也是在这里捡到了长明,这孩子父母先后病逝,被继母和情夫凌虐,小时候挨打打坏了脑子,衣不蔽体,备受折磨,栓在院子里当做狗养,实在可怜。

扮做寡妇,带着长明回到南直隶,是她给自己往后的安排。

到底怎么活,她也想自己试一试。

.

悄悄离了蒹葭阁,于绛雪吹着丝丝寒风,沿着秦淮河漫步。

转眼就到了冬日,秦淮水枯,草木萧瑟,路人皆换了厚衣,颜色不比春夏鲜亮,但河中依然有煮茶弹琴的画舫,两岸花楼酒肆依旧热闹。

临近晌午,走到了长乐坊,于绛雪在一间食肆里买几样饭菜,拎在食盒里带回去跟长明吃午饭。

正好遇见了出来送饭的鲁大醇。

鲁大醇不爱跟人交际,更愿意在庙里抄书,耿青竹若是在街上摆摊,鲁大醇就出来送饭,顺带活动下筋骨。

见了于绛雪,鲁大醇连忙作揖:“丁娘子。”

两人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鲁大醇总记得她,耿青竹每日清早总在庙里树下练两下拳脚,说是他爷爷传授的道家功法,嘴里还要嘟囔一句好男不跟女斗。

于绛雪对鲁大醇印象倒是不错,看他穿一身洗得发白还带补丁的旧袍,人又是瘦长面善,礼数也周道:“鲁先生。”

“先生”这两字,算是敬重了。

“不敢当不敢当,我年岁虚长,喊我鲁相公、鲁大哥都成。”鲁大醇连连摆手,见于绛雪手里拎着食盒,“丁娘子吃过了吗?”

“今日没空做饭,买了一点吃食,等吃完再把食盒送来。”

“我也正是去给小仙送饭。”鲁大醇见她的食盒不大,心肠赤热,伸手去掀食盒的盖子,“我这有一罐还未开封的黄河糟腊鱼,乃是我老家的名菜,乡里朋友送来的,丁娘子带回去尝尝。”

“不用了,多谢您的好意。”于绛雪推说不用,想了想,又微笑改口,“下次吧,有机会我一定见识下这道徐州名菜。”

“丁娘子知道这是徐州菜?”

于绛雪笑起来:“我记得上次您说过,自己是徐州人氏。”

“对对对,差点忘记了。”

于绛雪又问:“鲁大哥住在哪条街?”

“我跟小仙住在燕子巷的庙里,离这不远,往北拐几条街便是。”

于绛雪点点头,似乎模糊瞥见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鬼影,也不多说:“时间不早,天冷食盒凉得快,我先回去了,下回再跟鲁大哥细说。”

“好,好好,丁娘子慢走。”

两人就此别过,于绛雪转身远去,鲁大醇也往前去找耿青竹。

耿青竹窝在竹椅里,双手笼在脑后,摇着椅子一晃一晃的,眼瞧着鲁大醇过来,神情似笑非笑——方才两人站在街边说话,一眼便瞧见了。

“等得黄花菜都凉了。”他慢悠悠叹气,“大醇兄,你是不是打算饿死我?”

“抱歉,来晚了。”

“你也知道晚了。”

鲁大醇赶忙把饭菜摆出来:“刚才遇见了丁娘子,说了几句话。”

耿青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搭理她做甚么?”

“丁娘子人甚好,行止从容,娴雅有度。”

“你才见过她几面,就知道?”耿青竹发笑。

“识人不在次数多寡,要紧的是能看明白性情。”

耿青竹拍拍他的肩膀,闲闲道:“大醇兄,你还是秉性纯良啊。”

“小仙,你这话说的不对,我好歹长你十几岁,吃过的盐比你多。”鲁大醇摇摇头,把耿青竹刚摆出来的糟腊鱼瓦罐收回去,“丁娘子说下次想试试徐州腌鱼,这罐留着吧,留给她尝尝。”

耿青竹不乐意,一把抢过来:“留着干什么?”

“你不是不爱吃?前几日还说这鱼不对你的口味,太辣了。”

“谁说的,我爱吃极了!!”耿青竹一筷子捅碎瓦罐上的封泥,掀开油纸挟了一大块,“我那是客气说辞,就爱吃这口!”

鲁大醇捏着筷子发愣。

耿青竹一口腌鱼一口馒头,皱起剑眉,风卷残云地吃了,不一会儿鱼已被他吃空半罐,雪白面皮泛粉,嘴唇鲜红,煞是好看。

他冒着汗意站起来:“我去买碗冷酥酪吃。”

“饼铺大娘就坐在门前择菜,小仙你过去,不怕她说风凉话了?”

耿青竹咬牙:“她再敢说,我就敢娶她家外甥女,带回深山野林去耕地。”

.

耿青竹该回家了。

从初夏来到金陵备考,再到桂月落榜,现在已是冬日,离家也有半载时光,前几日家里又寄信过来,催他早些回乡。

耿青竹打算十一月里回去,正好腊月到家,收拾收拾也好过年节。

回去少不得被家里人念叨一通,耿青竹打算买点礼物回家。

等到冬至节那日,衙门官员穿吉服投贺笺,普通人家也要互相登门送礼,秦淮河的各大酒楼花馆都在办消寒会,渡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