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出山
沉默的不止洛拂言。
贺归云对这一番挑衅之言毫无反应,周身的凛然冷意还不如刚刚洛拂言只喊了一声“大师兄”之时。
他面无表情地结出御水诀,细致耐心地擦去守静剑身上的鲜血,反手收剑。
“噌——!”
名剑轻吟,同天光共画出泠泠剑花,利落归入鞘中。
灵力散于长风,却催开了满地霜花。
贺归云站在翠绿松林里只此一片的纯白中,超凡脱俗得沾不着一点儿耳边的讥笑嘲讽之语。
洛拂言撇撇嘴。
若是抛开恩怨,他纵观天命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剑修,也没有一人能如贺归云这般,不折不曲,翡玉样貌,月华气韵。
似清泠雪莲浸于月色,如晴日薄云飘于高天,完完全全当得起“表率”二字。
但是私人恩怨抛不开。
切。
趾高气昂!
道貌岸然!
一旁,刘芥没得到趾高气昂道貌岸然的大师兄任何回应,面色又是一沉。
“大师兄……”
大师兄回过身,安排张撩等人将魔修带走关押,又嘱咐了几人去将此事禀报给剑峰长老们。
弟子们纷纷抱拳听命。
而后他来到钉过魔修的长松枝干前,掌心带着灵力抚过守静穿出的裂缝,为其抚平创口。
长松轻晃,送来挟染泥土芬芳的松风致谢。
贺归云就这么滴水不漏地处置完了一切,随手结下疾行诀,眨眼间离开了此地。
面色再沉也没人看的刘芥:“……”
洛拂言眼见刘芥这么不中用,只能对着阿竹叫屈:“还不如让我来呢!”
真是白白浪费了如此多的好词。
阿竹:“就是就是!”
只有屈无惑为大师兄的离去欢呼不已。
他生怕贺归云又想起他来折返回头喊他,第一次用上了浑身灵力郑重对待入道境都能随意使出的疾行诀,连个招呼都顾不上和洛拂言打,法印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洛拂言:“……”
想找茬的对象走了,需要解救的同伙自己跑了,那些沾了观天卷灰烬的灵石还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眉眼低垂,意兴阑珊,准备打道回府。
刘芥却拦住了他的去路:“洛师弟。”
洛拂言抬眼。
刘芥见他如此没精打采,猜想洛拂言和自己一样被大师兄气得不轻。
且不说洛拂言本就和贺归云不对付,刘芥不甘于自己的天资被别人踩在脚下,难道洛拂言就会甘心了?
洛拂言拜入辰宿之时,风去巅看中他根骨天生剑意,断定他只要天赋不算差,道途必定一帆风顺,和薛见机争夺了许久才将他收入门下。可洛拂言入门至今依旧没有本命剑,入不了剑道,剑峰的练剑场上从来看不见他的身影。
空有一副剑道天才的根骨却用不上,任谁都在背后叹过一句“可惜”。
刘芥在洛拂言刚入门时也暗自嫉妒过对方,比嫉妒贺归云更甚。
因为洛拂言年少鲜活,还有很漫长的光明坦途的将来,来日持剑登高,傲视三域,不知会是怎样的风采。
可刘芥嫉妒着嫉妒着,洛拂言一身剑道根骨便毫无用处地蹉跎了百年,刘芥不仅没了妒恨,还生出一丝让自己极为愉悦的可怜来。
——看,再惊艳的天才,也无法完满。
若有机会,洛拂言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剑名赫赫天下知的贺归云跌落云端。
刘芥一反先前尖锐非常的语气,平和道:“我听闻师弟前些时日因没有本命剑一事,在断剑窟外和贺归云起过争执。师兄这儿有几把还未开锋认主的好剑,师弟要不随我去试试?”
洛拂言眸光微动,朝他看来。
那张漂亮的面容在应答他人之时浮出礼节般的笑,笑意不浓,也不真。
可一双熠熠生辉天生含情的明眸只需染上些微笑意,便好似人间三月天里盛开的桃花被尘风吹到了寂寞无味的仙山里,飘洒下尘世的五光十色。
无论何人得了这么一个眼神,都会觉得自己得了这位下凡的天神另眼相待。
刘芥自然不能免俗。
他胸有成竹地等着对方应邀。
“多谢师兄好意,”洛拂言却说,“我不练剑。”
刘芥笑容一僵。
洛拂言只看了眼已经不早的天色。
时辰正好。
他可以回去先好好睡一觉,待到明天日光正好时,再思量寻人之事。
他打定主意,再没多说一句话,迎着即将铺开的晚霞,闪身远去。
空留刘芥一行人在原地。
刘芥面色难看至极。
比起贺归云的漠然,洛拂言看似温和实则冷硬的拒绝,竟更让他怒不可遏。
他憋了半晌,终是没能忍住,拔剑而出,发泄般凭空挥出怒意极盛的一剑。
簇拥着他的弟子们赶忙后退。
剑气不管不顾往前而去,草木摧拉,疾风呼啸。
贺归云安抚过的长松被横剑折断,轰然倒地。
针叶如雨,同树根旁魔修流出的鲜血相撞,灵力凝出的霜雪逐渐化开,将仙山的翠绿与妖魔的猩红融在一处。
天穹似是在这一刻准备好了迎接回归大地的生灵,点墨成画,绘出绚烂彩霞。
落日明月交替,十方长夜与一汪星河相会。
清泠的松风吹散了那些血腥的、颓败的、肮脏的气味,拂过每一把剑峰子弟腰间的剑,温柔地踏入仙山高处的小院里。
小院木门微敞,内里庭院方正,厢房在侧,灯笼挂梁,摆饰繁复,竟同凡人宅邸没什么不同。
一棵桂花树立于东南角,灵力化作长绳,从粗壮枝干上垂下秋千。
天青色身影卧躺其上,长卷漂浮在侧,为他接了满怀的桂花。
洛拂言把玩着化作莲花玉坠的本命法器微芒,指尖勾扯莲灯挂绳,认真地看着微芒坠着的剑穗一晃一晃的。
他正打算扫清心中所有思绪,在桂花香中入眠。
一只纸老虎在门外探了探头,假模假样地用前爪拍了拍门,随后三步并两步跑到洛拂言面前。
“洛师弟,”它说,“多谢你给我昆山杏桂鱼的做法,但我今夜就要出山,没办法马上做给你吃啦。”
洛拂言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问:“出山?前些时日屈大公子破境出关,你回家祝贺你大哥,待了好一阵子,不是才刚从屈家回来吗?怎么又要出山?”
“就是因为白日那个魔修。师尊从那魔修身上寻了点线索出来。”
“——‘这样接二连三地混进人来,今日斩了这个,明日又要抓那个,没完没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师尊是这么说的。”
洛拂言挑眉。
“宗主亲自过问了此事?”
“嗯,但是南边的神陨渊近来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师尊要去看看,无心深入此事。她命我与贺师兄今夜就出发,拿着线索去寻根溯源,一举将藏在后面的人揪出来。”
贺归云也要一起出山?
洛拂言简直要拍手叫好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姓贺的若是走了,接下来他在剑峰干什么都不担心有人碍事。
洛拂言甚至想催屈无惑赶紧出发,赶快把姓贺的带走。
就在这时。
就在纸老虎即将离开之际。
洛拂言身侧的观天卷突然晃了晃。
他和阿竹赶忙转头看去。
只见最新一棵小命树的枝干之上竟然在这个时候延伸出了若隐若现的叶脉。
“是第二片命叶!”阿竹惊道,“第二片命叶长出来了!”
时隔百年,天道终于降下新的指令!
阿竹围着命树绕来绕去,将脉络上文绉绉的内容概括出来:“它让你和屈无惑一并去追踪魔修的线索,出发之后,用搞不死屈无惑的方式努力搞死屈无惑,给屈无惑创造在逆境之中提升实力的机会。”
“……”
洛拂言当即坐直。
他寻同伴,本就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天命,如今新的命叶已生,他必然还是以命叶为先。
“等等,”他拽着纸老虎的爪子往回拉,“我……”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极为别扭,使劲浑身解数地说,“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纸老虎往后一仰,险些跌倒在地。
屈无惑怀疑自己刚才没说清楚,不确定道:“洛师弟,我们要出山追踪魔修,这个‘们’,指的是……贺师兄……”
“我知道,”洛拂言眼睁睁看着第二片命叶打破了他远离贺归云的美梦,皮笑肉不笑道,“我想去。”
“你听起来不像是想去……”
听上去更像是想死。
洛拂言改用极为真诚的语气,扯谎道:“我想要一把本命剑。”
“宗主下命追查,若是事情能办好,必定有赏赐吧?”
“可以进辰宿主峰库藏自选其中一物……”
辰宿主峰的库藏之中必定有许多宝剑,说不定当真能遇到一把愿意认洛拂言为主的灵剑。
屈无惑话语渐消。
再天资愚钝的剑修,也能有一把自己的剑,哪怕是一把普通的剑。
洛拂言不是没有好剑,而是连一把普通的剑都没有。
虽然洛拂言修为并不差,但他是剑峰风大长老唯一的徒弟,辰宿弟子们多多少少都在背后评议过,怀疑天生根骨剑意之言是假的,先前从不收徒的长老非要收他为徒不是因为根骨天资,只是因为他的样貌。
为此,屈无惑还差点拉着洛拂言去屈家宝库试剑,只是洛拂言浑不在意,连番拒绝。
如今洛师弟又亲口提了此事,屈无惑怎么可能拒绝这个理由?
纸老虎